阿渔在空中停住了。龙身悬于浅滩上空,双翼缓缓扇动,压得海面泛起一圈圈白浪。她没有继续前行,尾鳍轻轻一摆,落在岸边湿沙之上,变回人形时脚下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陈默跃下她的背脊,伸手欲扶。她摇头拒绝,自己撑着站起身来,耳后那对透明的鳞鳍微微颤动。她凝视着眼前这片看似寻常的滩涂,呼吸轻缓,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某种存在。
“就是这儿。”她的声音低而清晰。
她蹲下身,指尖划过沙地,寻到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随即咬破手指,一滴鲜血落入缝隙。沙土吸血后颜色转深,裂缝缓缓张开,如同一张沉默的嘴,露出其下幽蓝的光。
陈默立于她身后,手按剑匣。怀中的骨尊令再度发热,这一次并非一闪即逝,而是持续灼烫,紧贴胸口,宛如烧红的铁块。他未取出查看,只是收敛气息,一步踏入那道光芒之中。
脚下地面骤然改变——不再是松软的沙,而是坚硬冰冷的岩石。带着海腥味的寒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置身于一条狭窄通道内,两侧岩壁泛着微光,似是以研磨成粉的骨质涂抹而成。前行十余步,通道尽头豁然开阔:一座孤零零的石台矗立其中,台上插着一根弯曲的骨柱,通体青灰,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纹路,正微微震颤。
这便是龙骨禁地。
陈默刚向前迈进一步,胸口猛然一紧。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仿佛有无形之物在警告他:外人止步。他停下脚步,不再前进。
阿渔走到他前方,挡在通道出口处。她仰头望向石台上方的虚空,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父王,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海眼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如同巨兽翻身。水汽自石台四周升腾而起,凝成薄雾,雾中浮现出一道身影——高大、威严,身披龙鳞战甲,双目如深渊漩涡。敖烈立于石台边缘,目光落在陈默身上,眉头瞬间锁紧。
“你带外人入禁地?”他的声音不高,却震得岩壁嗡鸣,“陈默,枯河村出身,残缺灵根,也配踏足此地?”
陈默未语,亦未低头。他深知争辩无用,在这里,身份远比修为更重。
阿渔上前一步,站到他身旁。“他是我带来的人。”她说,“我要取龙骨,炼剑斩邪。”
敖烈眼神一厉:“龙骨乃镇海之基,离位片刻,东海便有倾覆之危。你想让万民生灵为你任性陪葬?”
“我不任性。”阿渔抬头直视他,语气平稳,“邪尊未灭,九溟将毁。若今日不取骨,明日便无海可镇。”
“放肆!”敖烈抬手,一道水刃疾斩而下,直取陈默面门。
阿渔闪身挡在前方,右手一扬,龙鳞化作盾牌,当的一声格挡开来。冲击之力将她震退三步,唇角溢出血丝。
陈默欲上前,却被她抬手拦住。
“别动。”她低声说,“这是我的事。”
她抹去嘴角血迹,抬头看向敖烈,一字一句道:“女儿违命,但心不悖义。若父王不允,我愿以身为祭,强行取骨——纵血脉反噬,亦无悔。”
言毕,双膝跪地,额首触地。
刹那间,银光炸裂。她背后隆起,脊椎拉长,四肢化为利爪,龙尾横扫地面。整条银白螭龙盘踞于石台之下,将敖烈团团缠绕。龙鳞相击,发出金属般的脆响,她的身躯剧烈颤抖,鲜血顺着鳞片缝隙渗出,滴落石上,腾起缕缕白烟。
“女儿愿以命换骨!”嘶哑却坚定的声音从龙喉中传出。
敖烈未动。他能挣脱,却没有挣脱。他望着缠绕自身的龙躯,看着那一滴滴坠落的血,沉默良久。
通道中只剩下龙的喘息与血珠落地的轻响。
终于,他抬起手掌,掌心向上。一段龙骨自海眼中升起,长约三尺,通体幽蓝,内部光流涌动,如同封存了一段奔腾海潮。它缓缓落入敖烈手中。
“三日内。”他低声道,“骨归。”
阿渔松开缠绕,龙形褪去,变回人形时已力竭,跌坐于地。她抬头望着那根龙骨,轻轻点头。
陈默上前,伸手接过。龙骨入手极沉,寒意顺着手臂直透骨髓,骨中光芒在他掌心轻轻一跳,仿佛尚有生命。
他不多看,转身走向石台中央。那里有一圈凹槽,恰好容纳龙骨。他将骨头放入其中,双手按住两侧,闭目凝神。
焚天骨狱,开。
左眼骤然发烫,骨纹浮现,皮肤下似有烈焰燃烧。他咬牙引动心象领域,地底火脉被唤醒,赤红的地火沿岩层攀爬而上,缠绕龙骨,越燃越旺。
火光映照他脸庞,明暗交错。他站立不动,额角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地火炼骨,不仅炼龙骨,也在炼他自身。每一分精魄融入,都如烧红的针刺入骨缝。
一刻钟后,龙骨开始泛红,表面纹路亮起,光流转速加快。
两刻钟,骨身缩小一圈,精华被提炼而出,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蓝焰,悬浮于火心之中。
三刻钟,蓝焰缓缓下沉,没入陈默掌心,顺经脉而上,最终沉入胸腔,安驻心口,静止不动。
火焰熄灭。
他睁开双眼,左眼骨纹渐隐,呼吸粗重,却站得笔直。
敖烈目睹全程,眸中掠过一丝震动。他曾以为此人必会倒下,至少吐血昏迷,但他挺住了,连膝盖都未曾弯曲。
“此剑,可斩邪。”他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分意味,似是认可,又似忧虑。
他未再多留,转身走向海眼。身影渐渐沉入水中,消失前,回头看了阿渔一眼,目光在她肩头血迹停留片刻,随即沉入幽深。
石台重归寂静。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仍残留蓝焰余温,心口那团精魄静静蛰伏,等待他以之铸剑。
他转头看向阿渔。她倚在石台边,面色苍白,肩上血迹未止,一滴滴落在沙地上。
“能走吗?”他问。
她点头,支撑着站起。“能。”
他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弯腰将她背起。她身体很轻,呼吸贴着他后颈,有些发烫。
通道中的光依旧明亮,他们沿原路返回。身后,那根空荡的龙骨静静插在石台上,表面纹路已然黯淡。
踏出滩涂那一刻,海风迎面吹来。远处渔村屋顶隐约可见,有人晒网,有人补船,无人知晓方才发生的一切。
陈默站在岸边,抬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洒落,照在他肩头。
他抚了抚胸口。那里藏着龙骨精魄,也蕴着八骨将最后的光。剑未成,但材料已齐。
他迈步前行,脚步踩在湿沙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记。
阿渔伏在他背上,忽然轻声道:“他刚才……不想给。”
陈默没有回头。“我知道。”
“但他给了。”
“因为你。”
她不再言语,只是将脸贴得更近了些。
他继续前行,穿过浅滩,走向陆地边缘。海在身后,风在耳边,前方是荒野,是西漠,是下一段路。
太阳升得更高,阳光洒落两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