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焦土上,碎石泛着灰白。陈默踩着一块斜倒的墙砖往前走,脚下一滑,赶紧伸手按住阿渔的肩膀稳住自己。她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手指轻轻搭在他手腕上,好像在摸他的脉搏。
“还疼吗?”她问。
“骨头缝里像有沙子在磨。”他声音低,但听得清楚。
刚走出断墙的阴影,风就吹了过来,又干又烫,带着细沙打在脸上。阿渔抬手挡了一下,耳后的皮肤有一点点鳞片的痕迹,平时看不出来,只有阳光斜照时才闪出一点银光。她抿着嘴,走路比刚才慢了半步,膝盖有点弯,像是踩在软沙上。
陈默发现她走得吃力,伸手扶住她的腰,让她靠得更近一些。
“撑得住吗?”他小声问。
她点头:“龙血用多了,休息两天就能打。”
她说得轻松,可走路还是不敢迈大步,肩膀也压着劲儿。谁都没提昨晚的事——火堆灭了以后的沉默,她掐自己大腿忍痛的样子,还有他醒来时说的那句“你在,我就醒了”。那些话都过去了,没人再提起。
前面地势变低,黄沙慢慢涌上来,盖住了烧黑的废墟。西漠到了。
沙地上没有路,只有几根半埋的石头条子歪着露出来,像被人扔掉的骨头。风吹过,沙子顺着石缝爬动,发出轻微的声音。
走了大概一会儿,陈默忽然停下。
阿渔也跟着停下,皱了下眉。
风里传来一声轻响——不是风声,也不是沙声,是铃铛。
叮。
很轻,像是从沙底下冒出来的。
接着又是两声,不快不慢,正好在风停的时候响起。
陈默眯眼看向前方的沙丘顶。那里本来什么都没有,现在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赤褐色长袍,袖子拖到地上,头上戴着一圈骨做的铃铛。每响一次,脚下的沙子就画出一个圈,一圈圈往外散开。他双手合十,站在三丈外的坡顶,不动,也不说话。
陈默没动。
阿渔的手悄悄移到他背后,掌心发热,藏着一丝龙息。
风卷起沙,在他们中间吹出一层薄雾。那身影等风小了一点,才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听说陈仙人救过很多人,今天我奉族里命令,请您去圣地一趟。”
陈默没答应。
他盯着对方袖口——那里绣了一圈暗纹,线条粗糙,像是用骨头针缝的。图案是骨头和藤蔓缠在一起,绕成一个圈。他左眼下面的旧伤突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熟悉的热感。
他没说破。
阿渔轻轻拉了下他衣服,声音很低:“风里有味……不对劲。”
“什么味?”
“像烧过的香,混着泥土和血。”
陈默眼神一紧。
他记得这味道。不是妖邪,也不是毒气,而是以前在幽泉谷闻到过的,像某种古老仪式留下的灰烬。那时候他还不会用灵力,以为是地底火气。现在听到这铃声,看到这纹路,闻到这味,心里已经有数——这个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身上的“骨”气来的。
但他没想动手。
从出现到现在,对方一步没往前走,也没催他。站姿恭敬,语气平和,连铃声都是同一个音重复,没有挑衅的意思。
“你们是谁?”陈默终于开口。
“西漠巫族,守沙的人。”那人低头,“我是使者,奉长老命,请陈仙人去圣地一见。”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有‘引骨之相’。”使者抬头,“我们祖训说过:当焚骨者走在焦土上,黄沙会开路,金铃会引路,不能拒绝客人。”
陈默没笑。
他知道这话多半是假的,但说得巧妙。既抬举了他,又不说实话,还留了退路——不去就是违背祖训,去了又由他们说了算。
他转头看向阿渔。
她也在看他,眼神清亮,不劝也不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对坡顶的使者说:“带路。”
使者合十,转身。
三人走进沙海深处。
开始还能看见脚印,走不多远,风就把痕迹吹没了。地面越来越软,每走一步都陷下去一点,鞋底沾满沙子,走路很费劲。陈默一直走在阿渔外侧,一只手虚扶着她胳膊,怕她摔倒。
“你信他?”阿渔小声问。
“不信。”陈默答得干脆,“但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怕不是要拿走,是想留下什么。”
陈默没接话。他知道她的意思——上次在青冥域,村民跪下叫他“仙人”,他就明白了:人不怕被抢,怕的是被供起来。一旦成了“仙”,就成了别人规则里的棋子。
可这次不一样。
他左眼的骨纹还在发热,不是警告,是共鸣。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他的血里敲钟,声音不大,但五脏都在抖。
越往里走,沙地越奇怪。
原本松散的沙开始变硬,踩上去有回音,好像地下是空的。偶尔能看到半埋在沙里的断柱,上面刻着和使者袖口一样的骨藤纹。风吹过柱顶,发出呜呜声,像有人吹埙。
使者脚步加快。
陈默察觉不对:“前面怎么了?”
“快到了。”使者没回头,“圣地入口要在太阳偏西前进去,不然门会关。”
“门?”阿渔问。
“古道尽头有一圈图腾阵,是我们祖先立的,没请的人不能进。”
陈默不再多问。
他知道这种“门”从来不只是门。可能是考验,也可能是陷阱,或者都有。但他现在没法退——体力没恢复,灵力也不顺畅,在沙海乱跑只会吃亏。
不如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太阳升高,空气烫人,几乎能把皮烤熟。阿渔额头出汗,很快又被风吹干。她呼吸变重,脚步也开始晃。陈默放慢速度,让她能借力喘口气。
“还能撑住?”他低声问。
“死不了。”她扯了下嘴角,“就是饿了。”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给她。
是昨晚剩下的,硬得像石头。她咬一口,咔的一声,差点崩牙。
“你存的这是战备粮?”她嘟囔。
“能吃就行。”他说。
她瞪他一眼,还是继续啃。
半个时辰后,前方的沙雾忽然分开。
一片高大的图腾柱出现在沙中,围成一个圈。每根柱子三丈高,通体漆黑,表面刻满凹进去的骨纹。柱顶挂着铜铃,随风轻晃,发出之前听过的叮当声。
中间是一条黑色石砖铺的路,笔直通向远处。石缝里长着一种灰白色的小草,叶子蜷着,像是从来没喝过水。
使者停下,转过身面对他们。
“圣地到了,请把武器收起来,关掉灵器,表示尊重。”
陈默没动。
阿渔冷笑:“让我们空手进去?当你傻?”
“不是不让带兵器。”使者补充,“是怕外力影响阵法。这里灵脉弱,用灵力可能会出事。”
陈默低头看脚下。
石砖确实有裂缝,缝里透出微弱红光,像是地火要烧没烧起来。他蹲下,用手蹭了蹭砖面——留下粉末,像是骨灰混着泥烧出来的。
他站起来拍手。
“我们带着自己的命进去。”他说,“别的,你管不了。”
使者沉默一会,最后侧身让开。
“请。”
陈默抓紧阿渔的手腕,低声说:“跟紧我,别掉队。”
她点头,掌心再次聚起一丝龙息,藏在袖子里。
两人踏上石路。
石砖冰凉,和外面的热完全不同。每走一步,脚下就嗡一声,像是大地在回应。图腾柱上的纹路好像在动,光线照下来,影子多出一两条不该有的线。
陈默没回头。
他知道,从踏进这条路开始,他们就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风停了。
铃声还在响。
前方沙雾没散,但能看见一座塌了一半的石门。门框上刻着四个古字,被风化得很严重,只能看清前两个——“骨”“归”。
使者走在最前面,背影笔直。
陈默盯着他的后颈,忽然说:“你袖口的纹,和柱子上的不一样。”
使者脚步一顿。
“第三根藤蔓,少了一节。”陈默说,“左边第七根柱子也是。被人改过。”
使者没回头,只说:“旧纹坏了,补了一下。”
“补得不好。”陈默说,“骨头没断,藤就不能续。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使者不再说话,加快脚步。
阿渔靠近他耳边,声音极小:“他脖子后面……有鳞痕。”
陈默瞳孔一缩。
没再多说。
三人继续往前。
石门越来越近,门缝里透出暗红光,像地下有火在烧。风从门里吹出,带着一股熟悉的感觉——不是香,不是血,而是一个沉睡的东西快要醒来的气息。
陈默左手按在胸口,玉佩的位置有点热。
他抬头看阿渔。
她也在看他,眼神明亮,一点都不怕。
他握紧她的手。
下一秒,三人一起跨过门槛。
红光笼罩全身,脚下的石砖突然变透明,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骸骨,排成螺旋形,通向地底深处。
最中心的地方,有一节断裂的脊椎,静静漂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