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还没完全消失,脚下的石砖突然震动了一下。陈默左手还按在胸前的玉佩上,那股热意顺着胳膊冲进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地底拉。他没动,只是眼角扫了一眼阿渔——她站得比刚才稳了些,但手指在抖,袖子里还有未散的龙息。
前面的使者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地面开始响了。不是风声,也不是沙子摩擦的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闷响,像石头互相挤压。六根断裂的图腾柱从地里冒出来,带着碎骨头和干泥块,一根接一根升到空中,落在六个位置上。柱子顶端泛着暗红光,连成一张网,把三个人围在里面。
空气一下子变了。原本只是冷,现在却像被关进了密闭的屋子,呼吸变得困难。灵力运转不顺,走路都费劲,提一口气要比平时多用好几倍力气。
阿渔小声说:“动不了。”
陈默没回应。他知道她的意思——她刚才想用龙息,结果被阵法反噬,嘴角已经渗出血丝。这个阵不仅能困人,还会吸走灵力,越挣扎消耗越大。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左眼下的骨纹有点发烫。不是疼,也不是胀,而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摸到了老墙上的刻痕,哪怕积了灰也能认出来是谁留下的。
他盯着空中的骨网看。那些线条一圈圈转,看似杂乱,其实有规律。第七圈转得慢了半拍,第十一道线收尾的地方多了一个结。这些错误本该让阵法崩溃,却被强行连上了,像用断骨头拼起来的架子,歪歪扭扭撑到现在。
他想起《玄骨炼天诀》里提过一种阵法叫九转归墟阵,是用来镇压失控灵脉的,用断骨做引,血做媒介,把乱流导入地下。这阵早就失传了,只有一点残文留在幽泉谷的石壁缝里。他当年匆匆看过一眼,只记得一句话:“归墟非死阵,转在第七枢。”
他低头看脚下。六根柱子围成一个六角形,中间漂浮着一节断脊椎,离地三寸,慢慢旋转。它不在正中心,偏了两指宽。这个位置,正好对应第七根柱子底部的裂缝。
“别硬闯。”他低声说,“用低温龙息,打第七根柱子下面的裂缝。”
阿渔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她知道他不会说没把握的话。她抬手,掌心凝聚出一缕银白色的气息,不像火焰那样张扬,更像冬天的薄雾,悄无声息地缠上去。
那一丝龙息渗进裂缝,瞬间结霜扩散。裂缝变大,整根柱子晃了晃,偏了半寸。
阵法停了一下。
空中的骨网闪了几下,红光忽明忽暗。原本连贯的流动出现了断点,气流乱了一瞬。就在这一刻,陈默感觉体内的灵力松动了一些。
成了。
他没有放松。这种残阵最怕强行破坏,一旦触发自毁,地下的所有骨头都会炸开,变成毒气反扑。他盯着中间那节断脊椎,见它虽然颤动,但没碎,说明支撑结构已经被破坏,阵势弱了。
红光慢慢退去,六根柱子上的纹路一个个熄灭。最后一道光消失时,地面又震了一下,裂开一道口子。
泥土翻动,一个人从地下升上来。
穿着灰袍,戴着兜帽,手里拄着一根权杖——由七颗大小不同的头骨串成,顶端嵌着一颗发黄的牙。他站定后不说话,先盯着陈默看了很久。
然后看向阿渔,最后落在陈默的左眼上。
“你能认出这是归墟残阵,还能避开反噬……”老人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你从哪儿学的?”
陈默收回放在阿渔背上的手,站直了身子。他没提《玄骨炼天诀》,也没说自己在幽泉谷见过类似刻痕。只说:“不是学的,是感觉。”
他抬起左眼,让眼角下的骨纹露出来。那道纹不长,像旧伤疤,此刻隐隐透出灰金色的光。
“有些东西,”他说,“见过就认得。”
长老沉默。
风吹进门缝,卷起几粒沙子,打在骨柱上发出轻响。权杖顶端的牙微微晃动,映出一点光。
几秒后,老人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也不冷,反倒像是放下了什么。
“好一句‘见过就认得’。”他收起权杖,躬身行礼,动作干脆,“我是西漠巫族现任大长老。刚才那一关不是为难你们,是为了确认来的人是不是真有‘引骨之相’。陈仙人既然破了阵,就请跟我来吧,圣殿深处还有秘传要看。”
说完转身,抬手指向身后。
原本封住的通道再次打开。暗红的光照出来,照亮新出现的台阶。台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底,两边墙上出现了模糊的壁画——画里有人背着骨匣走在沙漠中,天上没有太阳月亮,只有一根断裂的脊梁横跨星空。
陈默没动。
他看了看阿渔。她也在看他,眼神清亮,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他知道她在说:你决定。
他上前一步,站在长老侧后方半尺的位置。不远不近,不显得恭敬,也不带敌意。
阿渔跟上来,脚步比之前稳多了。右手还在袖子里,掌心还藏着一丝温热的龙息,随时可以出手。
三人开始往下走。
台阶不陡,但每一步都有回音,像踩在空心的骨头上。墙上的画随着光线越来越清楚——第一幅是祭坛烧火,大家跪拜;第二幅是天空裂开,黑影落下;第三幅是断脊入沙,黄沙分开一条路。
陈默注意到,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人站在最前面,背着像剑匣的东西,但画面太模糊,看不清脸。
走到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门框上刻着两个古字:“骨归”。
长老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进去以后,少问,多看。这里的东西,不是都能说的。”
陈默点头。
阿渔抿着嘴,没出声。
长老推开门。
里面很宽敞。屋顶很高,看不见顶。四面墙上插着骨灯,火光是蓝色的。地上铺着黑色石板,缝隙里填了细沙,走路没有声音。正前方有个石台,上面立着一尊雕像——一半是血肉,一半是白骨,一手拿刀,一手托着一颗发光的骨珠。
两边还有八尊小一点的石像,都披着袍子拿着杖,面朝中间,像是在守护。
长老走到台前,伸手摸了摸雕像底座,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所有的骨灯都亮了,火光从蓝变成青色。
“你们能破阵,说明你们和这地方的气息对得上。”他转过身说,“接下来,我想请陈仙人看看这个。”
他指向那颗骨珠。
陈默走上两步,抬头看着。
骨珠只有拳头大,表面有很多细裂纹,好像随时会碎。但裂纹之间有淡淡的光缓缓流动,像心跳,又像符文在转。
他看了几秒,忽然眉头一跳。
不是疼,也不是热,而是一种奇怪的共鸣——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轻轻敲钟,声音不大,耳朵里却嗡嗡响。
他不动声色,眼角扫过手背。皮肤下有一条极细的黑线一闪而过,很快就没了。
阿渔察觉不对,悄悄靠近半步,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
他没回头,只轻轻摇头。
长老好像没注意到这些,静静看着陈默,等他说话。
陈默终于开口:“这珠子,是从哪儿来的?”
长老没直接回答,反问:“你看到了什么?”
陈默盯着骨珠,语气平静:“我看见它在动。不是转,是在缩。像心跳。”
长老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再多问,慢慢点头:“你能看到这个,那就没错了。”
他抬手,把骨珠从雕像手里取下来,捧在掌心。
“这是我族世代守护的东西。”他说,“它一直在等一个人。现在看来,那个人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