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快灭了,只剩几根黑木头在冒烟,偶尔“噼啪”响一声。
阿渔靠着一块倒下的石碑坐着,陈默躺在她腿上,头枕着她的膝盖。他脸色很白,嘴唇没颜色,呼吸很轻,胸口几乎不动。她一只手扶着他脖子后面,另一只手按在他心口,能感觉到心跳,很弱,但还在跳。
她咬了下牙,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有个小口子,是刚才咬的,有一点银白色的血,亮晶晶的。她没多想,把手指放到他嘴边,轻轻一挤。
一滴血掉进他嘴里。
血刚进去,就滑进喉咙。他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本能地吞了下去。接着鼻子动了动,呼吸慢慢变深。原本发青的脸开始有点红润,像冻僵的人烤火后暖过来的样子。
阿渔松了口气,可还没喘完,身子突然软了。
眼前发黑,手一抖,差点没抱住他。脚开始发虚,接着是腿、腰,整个人像要散了一样,轮廓都模糊了。耳后的鳞片没了光,连形状都快看不见了。
她用力掐了下大腿,疼,还有感觉。
“你要是敢死……”她声音沙哑,“我不会原谅你。”
她把他往上扶了扶,换了个更稳的姿势,背紧贴石碑,怕两人一起滑下去。风吹过来,带着灰土味,她打了个哆嗦,没动。
不能睡,也不能闭眼。
她知道,一闭眼,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她看着他脸上的灰,伸手擦了一下。血和灰混在一起,擦不干净。她又擦了一下,从眉毛到脸颊再到下巴,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他。
“你还记得东海的小船吗?”她忽然说,声音很小,“那天风很大,浪很高。你不会游泳,掉下去也不喊,我就跳下去捞你。你呛了水还说‘我不怕,有龙在’。”
她说着顿了顿,嘴角动了动,想笑,眼里却湿了。
“现在也一样。”她声音更低了,“不怕,只要你活着。”
她低下头,额头靠在他额头上,闭上眼睛。
“别丢下我,好不好?”
话刚说完,她感觉他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抽筋,是真的动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
她立刻睁开眼。
他睫毛颤了颤,一下,又一下。眼皮慢慢睁开,眼神一开始是散的,过了一会儿才看清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看着他。
然后他动了。
他用手撑地想坐起来,可手一软,差点摔倒。她赶紧扶住他,但他另一只手已经绕过她背,一把抱住她。
力气不大,但抱得很紧。
他头靠在她肩上,喘了几口气,才哑着嗓子说:“我醒了……你在,我就醒了。”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脖子。
两人就这样抱着,谁都没再开口。
火堆彻底灭了,天还是黑的,但东边有点发白,像墨水里加了点白。远处墙的影子在地上,风吹着灰转圈,可这里很安静。
他稍微松开一点,低头看她。
她比他还难看,嘴唇发白,眼睛下面乌青,整个人虚得像随时会消失。他摸她耳朵后面,那里本来有透明的鳞片,现在只剩一点痕迹。
“你用了龙血?”他问。
她点头,没躲。
“你不该……”他嗓子堵着,说不下去了。
她抬手捂住他嘴,“你现在别说这个。”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一手轻轻拍她背。手还有点热,是之前战斗留下的温度。她靠着这点暖意,慢慢喘匀气,身上的虚影一点点退了,脚踝也不那么透明了。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他低声说。
她明白。
这地方看着安静,其实不安全。邪气虽然散了,地面还不稳,晚上可能会有东西出来。他们两个都受伤了,留久了就是靶子。
“我知道。”她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两人靠着彼此,等力气慢慢回来。他能感觉到她放在胸口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太累。他脱下外衣裹住她,她也没推。
天一点点亮了。
东边露出一道黄光,照在焦土上,能看到枯草的影子。远处沙尘飘起来,在晨光里像一层薄纱。那边,是西漠。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石碑才站稳。
她也想站起来,膝盖一弯,差点跪下。他立刻拉住她手腕,一带,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能走吗?”他问。
“能。”她说。
他没再问,搂紧她腰,让她借力。两人一步一步往前走,踩在碎石头上发出“咯吱”声。身后火堆只剩灰,插在墙缝里的木剑被风吹倒,没人回头。
走到断墙尽头,他们停下。
前面是一片空地,沙土混着碎石,一直通到天边。风吹过来,带着干土味,吹起她几缕头发。她抬手拨了一下,看向远处沙尘翻滚的地方。
“那就是西漠。”他说。
她点点头。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眼里有光了,不是硬撑,是真的想往前走。
他握住她垂着的手,五指紧紧扣住。
“走吧。”他说。
她回握了一下,迈出脚步。
两人并肩走,影子被晨光照得长长的,落在焦土上。走了十几步,她忽然轻声说:“你会摔跤,我也会捞你。”
他转头看她。
她笑了,眼角还有泪,但眼神亮亮的。
他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灰,扑在他们衣服下摆上。他们继续往前走,一步步走进沙尘深处。
东方的天完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