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没有抖。
斩虚剑离邪尊分身的眉心只有三寸。风从断梯的裂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他的右手已经没感觉了,手指像插进滚烫的沙子里,骨头错位的地方一直在流血。他靠左眼那道骨纹撑着,体内有火焰在烧,疼得他不敢昏过去。
阿渔的龙尾还缠着分身的腿,但她的鳞片掉了大半,露出白色的血肉。她的龙珠快灭了,只剩一点金光在喉咙里闪。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轻轻偏了下头,眼角扫过陈默的背影。
天上还有八道光柱。
青州的光柱最稳,里面飘着一尊青铜鼎,鼎上刻满骨纹。一个穿粗布衣的修士站在后面,双手按在鼎耳上。北漠的冰焰噼啪响,刀客站在寒流中,手里握着一把断了又接上的骨刀。西荒的黄沙卷成图,祭司闭着眼小声念咒。南瘴的绿雾翻腾,一根藤杖插在地上,拿杖的人满身是伤,站得很直。中墟是白光,灰袍人空手站着,胸前别着一块碎玉。东海金光冲天,一条龙影从海里飞出,落在光柱顶上,是龙宫的老将。云岭紫光里,苏弦的骨琴浮在空中,琴弦上有干掉的血迹。幽原燃起蓝火,一堆白骨自己拼起来,捡起锈刀,慢慢站起来。
他们都不说话,也不动。
剑网压住分身,可陈默知道,他撑不了多久。血快流光了,体内的火开始烧脏腑。只要他松手,剑就会断。
这时,声音响起。
“师尊早就安排好了。”
声音不是从哪个人嘴里出来的,像是从空中传来的。很老,很哑,但很稳——是星老的声音。
八域的人都抬头看。
“八域的法器,都是骨尊埋下的。你们手里的不是武器,是钥匙。今天来,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完成一万年前的约定。”
话刚说完,八道光柱突然震动。
青州的修士松开鼎耳,用手拍向鼎身。砰的一声,鼎口喷出黑火,顺着光柱冲进剑网。北漠的刀客砍下自己的手臂,血洒进冰焰,火焰变成幽蓝色,沿着光柱灌进来。西荒的祭司撕开胸口,把沙图塞进去,整个人化作沙暴冲进光里。南瘴的持杖人咬破舌头,血雾喷在藤杖上,绿光一下子变强。中墟的灰袍人摘下玉牌,狠狠摔在地上,玉裂开,白光像针一样刺进剑网。东海的龙将抽出短刀,割手腕,金色的血流入光柱。云岭的骨琴自己响了,没人听见声音,但能量散开了。幽原的骨架举起锈刀,一刀劈向自己脑袋,蓝光炸开。
八股力量全进了剑网。
剑网收紧,发出金属扭曲的声音。
邪尊分身终于动了。眼里的紫光狂闪,身体剧烈晃动,想挣脱。但他脚被阿渔死死缠住,龙血渗进他身体,像锁链一样把他钉住。他动不了。
陈默感觉压力变了。本来所有反噬都是他一个人扛,现在有人和他一起扛。他喘了口气,嘴角流出黑血。他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来救他的——他们是来完成自己的任务。
阿渔的尾巴忽然抖了一下。
她最后一滴金血从龙珠里渗出,慢慢飘向空中。同时,陈默胸口的骨纹裂开,一股混着火的黑血喷出来。两股血在空中相遇,没融合,却像线一样缠在一起,慢慢织成一张发光的网。
网缓缓落下,渗进九溟各域的裂缝。
青州的焦土上,冒出一根草芽;北漠的冰层下,地下河开始流动;西荒的沙地里,枯树长出新枝;南瘴的毒雾裂开,露出一片绿洲;中墟废城的瓦砾下,种子发芽;东海海底,珊瑚重新生长;云岭山顶,古庙屋檐滴下第一滴水;幽原战场上,白骨堆里开出一朵红花。
人们抬头看天。
有人跪下,有人哭了。
陈默看到了。他没回头,但他知道——山河还在。
分身开始瓦解。
身体一块块掉落,像灰一样飘走。他胸口的裂痕越来越深,发出难听的声音。那是存在的撕裂声。他想引爆自己,却被八道光柱压住,连死都做不到。
陈默视线模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斩虚剑还在,剑上的龙纹和骨纹还在亮。他的血顺着剑柄流下,滴进地缝。每滴一滴,地下的光就亮一分。
阿渔的龙尾轻轻颤。
她把头靠在分身腿上,好像累了。但她一直睁着眼,看着陈默的背影。
八域的人都站直了。
他们不再输出力量,而是把手放在各自的法器上,像在等最后的时刻。
星老再没说话。
风停了。
分身只剩上半身,眉心的紫光忽明忽暗。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陈默抬起左手,慢慢擦掉脸上的血。
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力气。他看向青州,又看向东海,最后看了眼八域的人。他们都看着他,眼神坚定,没有犹豫。
他知道,这一剑,必须由他来砍。
他右手慢慢用力。
斩虚剑往前推了半寸。
分身眉心的紫光猛地一缩。
就在这一刻,阿渔的龙尾猛然收紧。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最后一丝金光从龙珠冲出,注入剑网。
陈默的剑,又往前推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