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城东南,五峰山第二道山脊,残存的最后一段战壕。硝烟混杂着血腥和泥土烧焦的刺鼻气味,几乎令人窒息。正午惨白的阳光勉强穿透浓密的硝烟,无力地洒在这片被鲜血反复浸透的山坡上。枪声、爆炸声、濒死的哀嚎和日语的疯狂叫嚣,在这里混响成一曲地狱的丧歌。
税警总团那个加强营的营长,那个满脸络腮胡的山东汉子,一个时辰前已经倒在了主峰阵地上,胸口中了三发子弹。接替他指挥的,是营副,一个戴着眼镜、原本是团部书记官的文弱书生,此刻脸上满是血污和黑灰,眼镜片碎了一块,他手里紧握着一支打光了子弹的驳壳枪,背靠着一块滚烫的岩石,嘶声对身边还能动的几十个弟兄喊道:“顶住!一步不退!身后就是江阴!咱们多守一刻,城里就多一分希望!”
回应他的,是稀稀落落的步枪射击声和手榴弹爆炸声。阵地上能站起来的士兵,已经不足百人,而且个个带伤,弹药所剩无几。日军一个中队的兵力,在数挺机枪和掷弹筒的掩护下,正沿着山坡缓缓向上蠕动,土黄色的身影在弹坑和焦木间时隐时现,越来越近。
“没子弹了!”“手榴弹也没了!”绝望的呼喊在战壕各处响起。
营副眼中闪过决绝,他猛地扯开自己残破的军装上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对身旁一个抱着炸药包、瑟瑟发抖的年轻士兵吼道:“二娃!怕不怕死?!”
那叫二娃的士兵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脸上稚气未脱,此刻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但听到营副的吼声,却下意识地挺直了瘦小的身板,带着哭腔喊道:“不不怕!”
“好!是咱们税警团的种!”营副惨然一笑,夺过他手中的炸药包,“跟老子一起,等鬼子再近点,拉响它,咱们下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是!”二娃用脏污的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和鼻涕,眼神中竟也迸发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疯狂。
就在这最后时刻,侧后方突然传来了激烈而熟悉的捷克式轻机枪的嘶吼!“哒哒哒哒——!”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正在爬坡的日军,瞬间撂倒了一片。紧接着,更多的枪声、呐喊声从侧翼响起!
“援军!是援军来了!”阵地上残存的士兵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喜极而泣。
只见约莫一个排的兵力,穿着中央军的灰布军装,但战术动作极为迅猛刁钻,利用地形交替掩护,几个短促突击就贴近了日军队形,手中的冲锋枪和驳壳枪抵近开火,手榴弹如同雨点般砸下。这股生力军的出现和凶悍的打法,完全出乎日军意料,山坡上的日军中队瞬间被打懵,队形大乱,丢下二十多具尸体,狼狈地向山下溃退。
带队冲在最前面的,正是手臂重新包扎过、吊在胸前,却依然单手擎着一支冲锋枪疯狂扫射的陈浩!他身后紧跟着的,是徐向前从独立团预备队中抽调出来的那个加强排,以及临时补充进来的十几名伤势较轻的敢死队员。
“陈队长!是你们!”营副看清来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废话少说!还能动的,立刻跟我们一起,抢修工事,搜集弹药!鬼子马上就会炮火覆盖,然后再次冲锋!”陈浩冲到营副身边,语速极快,目光扫过这片残破的阵地和寥寥无几的幸存者,心头一沉,但脸上毫无惧色,“徐团长命令,死守第二道山脊,至少再坚持两小时!为城里调整部署争取时间!有没有信心?!”
“有!”回答他的,是阵地上所有还能发出声音的士兵,包括那个刚刚抱着炸药包准备同归于尽的二娃。援军的到来,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
几乎在陈浩他们站稳脚跟的同时,日军的报复炮火如期而至。炮弹呼啸着落下,再次将这片小小的山脊笼罩在火光和烟尘之中。所有人蜷缩在残存的工事里,忍受着地动山摇的震颤和灼热的气浪。
炮击间隙,陈浩和那位戴眼镜的营副趴在同一个弹坑里,快速交流。
“你们怎么会来?徐团长那边”营副问,他姓文,单名一个“远”字。
“徐团长把最后的机动兵力都拆散了,哪里吃紧补哪里。我们算是离得近,腿脚快的。”陈浩啐出一口带血的沙子,“文营副,你们打得好,硬是没让鬼子一鼓作气冲下来。现在咱们合兵一处,还有七八十号能打的,弹药我们带了些,但也不多。关键是,得换个打法。”
“怎么打?”
“不能再硬顶了。咱们人少,耗不起。”陈浩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光,“看见下面那条干沟了吗?鬼子下次冲锋,肯定还走那里。咱们派一个班,带足手榴弹和炸药,提前摸到沟对面那片乱石堆里藏着。等鬼子大队通过时,炸他个中间开花,打乱他的队形。然后咱们正面再一个反冲击,能吃掉多少算多少!打完就撤回来,绝不纠缠。鬼子炮猛,咱们就跟他们玩阴的!”
文远眼睛一亮:“好主意!陈队长,你指挥,我带人去设伏!”
“不,你熟悉阵地,坐镇正面。我带人去!”陈浩不由分说,点了包括老耿在内的十名最精干的老兵,携带了大部分手榴弹和炸药,借着炮火硝烟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滑下山脊,向那条干沟对面迂回而去。
十几分钟后,日军的第二轮步兵冲锋开始了。果然,约两个小队的日军,依旧沿着那条相对好走的干沟,呈疏散队形,小心翼翼地向山上推进。他们没有遭遇预想中的猛烈阻击,只有零星的冷枪,这让他们更加谨慎,也更容易聚集。
当大部分日军进入干沟中段时——
“轰!轰轰轰——!!!”
一连串猛烈的爆炸,突然从沟对面的乱石堆中迸发!预先埋设的炸药和雨点般落下的手榴弹,在日军密集的队形中炸开!霎时间,狭窄的沟道变成了死亡陷阱,血肉横飞,惨嚎震天!日军队形被彻底打乱,幸存的士兵惊恐地趴在地上,或者盲目地向两侧乱石射击。
“兄弟们!冲啊!”山脊上,文远抓住时机,率领阵地上所有还能动的士兵,跃出战壕,如同猛虎下山,扑向混乱的日军!机枪、步枪、刺刀、工兵铲,所有能杀敌的武器一起招呼!
而陈浩带领的设伏小组,在投完手榴弹后,并未撤回,而是利用乱石掩护,用精准的射击,不断点名试图重新组织起来的日军军官和机枪手。
这突如其来的前后夹击,彻底打垮了日军的这次进攻。丢下数十具尸体和伤员,残余日军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山下出发阵地。
“撤回阵地!快!”陈浩不敢恋战,立刻下令。众人带着缴获的少量武器弹药,迅速撤回山脊。刚撤回不久,日军报复的炮火再次覆盖了山坡,但这一次,守军已躲进了工事。
“陈队长,你这招太绝了!”文远兴奋地拍着陈浩的肩膀,尽管自己累得几乎虚脱。
“只能顶一时。”陈浩脸色凝重,看着山下重新开始集结、规模似乎更大的日军部队,“鬼子吃了亏,下次肯定会更小心,炮火会更猛。咱们的伤亡也不小,弹药更少了。必须想办法,看能不能从鬼子尸体上再搜集点。”
“我去!”二娃自告奋勇,他刚刚用刺刀捅死了一个受伤的鬼子,此刻眼睛发亮。
“小心点,注意鬼子冷枪和炮火。”陈浩没有阻拦。战场是最好的课堂,这个年轻的士兵,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与此同时,江阴城西,长江江面。数艘日军驱逐舰和炮艇,正在与江阴守军的岸防炮进行激烈的对射。炮弹落在江中,炸起一道道冲天水柱。王敬久站在江防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脸色铁青。
“司令,鬼子舰炮太猛,咱们的岸防炮已经有三个炮位被毁了!再这么对轰下去,咱们吃亏!”副官急道。
“吃亏也得打!”王敬久咬着牙,“绝不能让鬼子舰船靠近,掩护他们的步兵登陆!命令各炮位,节省弹药,瞄准了打!专打领头的驱逐舰!另外,‘喀秋莎’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但火箭弹只剩最后两个基座了,而且转移阵地需要时间”
“不管了!看准时机,等鬼子舰船再靠近点,集中火力,给他来个狠的!打完了立刻转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