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芝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包扎。
下午三时,戴笠带着几名面色凝重的助手,匆匆回到了指挥所。何志远、徐向前、李振邦、周卫国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军座,各位,”戴笠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震惊和凝重,“初步审讯和文件分析结果出来了。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麻烦。”
他示意助手将几张放大的文件照片和翻译稿铺在桌上。
“俘虏是日军华中方面军直属‘特种技术实验队’——代号‘杉’队的一名中尉观测军官,名叫小野次郎。他负责操作和维护一种代号为‘ys-1型超远程音波定向投射器’的设备,也就是文件中所称的‘试作一号机’。”
“音波定向投射器?”众人面面相觑,这个名词完全陌生。
“根据俘虏的口供和文件描述,”戴笠指着照片上那些复杂的设计图和公式,“这是一种德国在二十年代后期开始秘密研究、近期才提供部分关键技术给日本的实验性武器。原理是利用特殊设计的电磁驱动装置,产生极高强度、极低频率的次声波,并通过那个巨大的抛物面反射器(就是陈浩队长看到的‘金属喇叭’)进行定向聚焦和投射。”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信息:“次声波,是一种人耳听不见的声波,但穿透力极强,可以轻易穿过砖墙、工事,甚至一定厚度的土层。特定频率的强次声波,作用于人体,会引发内脏共振、视觉模糊、头晕恶心、极度焦虑、失去平衡感等严重生理和心理反应,长时间暴露甚至会导致内脏出血、精神崩溃乃至死亡。而对建筑结构,持续的强次声波也可能引发材料疲劳和共振,导致结构损伤。”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种闻所未闻的攻击方式震惊了。这不是炮弹,不是毒气,而是一种看不见、听不到,却能隔空伤人的诡异武器!
“鬼子的计划是,”戴笠继续道,手指点在地图上江阴城的位置,“利用李家庄后面小山上的观测所,精确测定江阴城内重要目标——如指挥部、炮兵阵地、通讯中心、兵营、医院——的方位、距离。然后,由那个‘ys-1型’发射器,在特定气象条件(如夜间、湿度大、逆温层利于声波传播时),向这些目标区域定向发射强次声波。他们称之为‘无声的惊雷’或‘精神溶解战术’。目的是在不直接摧毁建筑的情况下,使守军官兵在极短时间内丧失战斗力,陷入混乱和恐慌,甚至不战自溃。这就是‘曙光’作战的核心。”
原来如此!所有之前的疑点都串联起来了!特殊分队、奇怪设备、精确引导、气象条件、效能验证一切都指向这种卑鄙而恐怖的“音波武器”!
“这种武器,有办法防御吗?”陈长捷急问,他是炮兵,对声学一窍不通。
“根据文件记载和俘虏口供,目前没有有效的物理防御手段。厚重的钢筋混凝土工事和一定深度的地下掩体,可以衰减部分能量,但无法完全隔绝。普通的耳塞、防毒面具完全无效。他们测试过,甚至躲在坦克里,长时间暴露也会受到影响。”戴笠的话让所有人的心沉入谷底。
“发射器本身有什么弱点?”徐向前敏锐地问。
“有!”戴笠肯定道,“首先,设备极其精密复杂,对电力供应要求极高,需要大功率发电机和稳压设备,陈浩队长看到的发电机和蓄电池就是干这个的。其次,那个大型抛物面反射器非常脆弱,结构精密,怕震动,怕冲击,运输和架设都很麻烦。再次,发射时自身也会产生强烈的振动和热量,需要良好的散热和固定。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戴笠加重了语气,“它的有效攻击距离,与功率和目标大小有关。根据文件数据,想对江阴城这么大范围产生‘决定性效果’,发射阵地必须在距离城墙十五到二十公里范围内,且与目标之间不能有高大连续的山脉阻挡。李家庄后面的小山,距离我们大约十八公里,中间是平地和丘陵,基本符合条件。”
十五到二十公里!这个距离,既在日军重炮射程之外(普通山炮野炮打不到那么远),又超出了守军大部分直瞄火力的打击范围!
“我们的重炮能打到那里吗?”何志远立刻问陈长捷。
陈长捷快速计算了一下,摇头:“军座,我们的240毫米重炮最大射程也就不到二十公里,但那座小山在东南方向,我们的重炮阵地在西北,需要大角度调转,且射程已是极限,精度无法保证,炮弹也不多了。150毫米榴弹炮射程更近,够不着。而且,鬼子肯定把发射器放在反斜面或者有工事掩护的地方,直瞄炮火很难命中。”
“航空队呢?”高志航问。
“鬼子在山上有防空火力,而且设备本身可能有防护。我们缺乏重磅炸弹,小炸弹效果难料。夜间轰炸更是困难。”何志远摇头。常规手段,似乎都难以在敌发起攻击前,有效摧毁这个威胁。
“难道我们就只能干等着,等鬼子用那鬼东西来祸害咱们的弟兄?”李振邦一拳砸在桌上,怒道。
“不。”何志远眼中寒光闪烁,思路逐渐清晰,“戴局长,你刚才说,那设备怕震动,怕冲击,运输架设麻烦,需要稳定电力,还有散热?”
“是的,文件中有强调。”
“那就有办法了。”何志远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李家庄和小山的位置,“鬼子想用‘无声的惊雷’?那我们就给他们听听,什么叫做‘震天的怒吼’!徐团长!”
“到!”
“你的敌后游击小队,不是正在四处袭扰吗?给我集中力量,盯死李家庄和那座小山!任务变更:第一,不惜一切代价,破坏其电力供应!炸掉他们的发电机和输电线!第二,袭扰其运输和补给,让他们无法安稳地调试和维护设备!第三,如果有可能,用迫击炮、掷弹筒,甚至派人抵近爆破,攻击其设备阵地,不用完全摧毁,只要造成严重震动、损坏其精密结构就行!”
“明白!专打它的七寸!”徐向前领命。
“陈旅长!”
“到!”
“你的重炮,立刻调整部署,计算极限射程诸元,做好对李家庄及小山区域进行扰乱性炮击的准备!不用追求精确命中,我要的是用连续的、大威力的爆炸,震撼其阵地,干扰其测试,最好能诱发山体滑坡或工事坍塌!炮弹,我给你想办法!”
“是!保证让鬼子不得安生!”
“高旅长!”
“到!”
“挑选最优秀的飞行员和观察员,白天加强侦察,精确标定其设备阵地、发电机位置、交通路线。一旦发现其有大规模人员聚集或设备移动,立即报告!如果条件允许,挂载我们最大的炸弹,进行俯冲轰炸尝试!但首要任务是侦察!”
“是!”
“王司令,江防不能松懈,防备鬼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李师长,前沿阵地加固和防空不能停。周参谋长,协调各方,制定详细的协同计划。戴局长,继续审讯俘虏,深挖一切关于这种武器性能、弱点、日军操作流程和‘曙光’作战具体时间表的细节!同时,将我们掌握的情况,通过绝密渠道,择要上报重庆,并酌情透露给布朗和贝朗特,看看他们背后的国家,对这种明显可能违反战争伦理的武器,到底是什么态度!”
一条条命令清晰果断地下达。众人领命而去,指挥所里再次只剩下何志远和周卫国。
“军座,您觉得,我们能挡住这种音波攻击吗?”周卫国不无担忧地问。
“没有试过,谁也不知道。”何志远望着地图,缓缓道,“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鬼子的武器再邪门,也是人操作的,也需要电,也需要稳定的阵地。我们把它的根子搅乱,把它的爪子打断,它就算能叫唤,威力也大减。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种武器依赖精确引导和特定条件,本身就不稳定。只要我们不停袭扰,让他们无法安心调试和准备,他们的‘曙光’就永远只能是‘曙光’,成不了‘烈日’!”
“另外,”何志远补充道,“立刻通知全城各部队,以‘提防日军新型心理战和骚扰手段’为由,进行内部通报。要求所有官兵,如果未来在阵地或营区内,出现不明原因的集体头晕、恶心、心慌、耳鸣等症状,不要惊慌,立即报告长官,并尽可能进入最深、最坚固的工事或地下掩体躲避。同时,军医部门要准备好应对可能出现的大量非外伤性病员。这事关士气,通报要注意方式,既要引起重视,又不能造成恐慌。”
“明白!”
黄昏时分,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江阴城内外,一场针对无形杀机的攻防战,已然悄然展开。徐向前派出的多支游击小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从不同方向再次扑向李家庄区域。陈长捷的重炮阵地开始紧张地重新计算和调整射击诸元。高志航的侦察机再次冒险升空。
而在地下指挥所的密室里,戴笠对俘虏小野次郎的审讯,仍在紧张进行。一些更深的秘密,或许就藏在那个日军中尉恐惧的眼神和断断续续的供述之中。
几乎同时,在长江北岸的日军前进指挥部,松井石根也收到了“杉”队观测所遭袭、小野中尉及重要文件失踪的急报。暴怒的松井石根砸碎了心爱的茶杯,严令各部加紧清剿周边“残敌”,并督促“杉”队加快进度。
“八嘎!绝不能让支那人知道‘试作一号机’的秘密!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曙光’作战!命令‘杉’队,缩短调试时间,三日后,只要气象条件允许,立即对江阴城核心区域,进行第一次‘全功率验证性照射’!我要让何志远和他的部下,在无形的恐惧中颤抖、崩溃!”
“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