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清晨六时许,天色灰蒙。
江阴城南约二十里,一片丘陵与河汊交错的荒僻地带。陈浩和他的小队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夜袭和半夜的急行军后,此刻正隐蔽在一片茂密的枯芦苇荡深处。冰冷的露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服,寒气刺骨,但无人敢生火取暖。远处天际,追兵的枪声和犬吠声早已消失,但他们仍不敢掉以轻心。
俘虏的日军军官被绑得像粽子一样,嘴里塞了破布,由两名队员严密看守,此刻仍在昏迷中。陈浩靠着一个废弃的破船残骸坐着,就着微弱的晨光,和老耿一起检查昨夜缴获的地图和文件。
“老耿,你看这个。”陈浩指着一张用蓝红铅笔精细标注的地图,地图中心正是江阴城,上面布满了各种符号、线条和日文注解,“这标记跟我们平时的军用地图不一样。这些蓝色的圈,像是声波扩散的等值线?还是别的什么波的覆盖范围?还有这些红色的箭头和数字”
老耿凑近了看,他文化不高,但经验丰富,眉头紧锁:“队长,我看不懂这些弯弯绕。但这张江阴城防图,标得太细了!你看,咱们的几个主要炮位、指挥所、甚至一些隐蔽的交通壕,上面都有标记!这绝不是一般的观测所能搞出来的情报!”
“还有这个。”陈浩又拿起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日文记录、公式、图表和手绘的简易装置图。虽然看不懂具体内容,但那些图形——带有角度刻度的抛物面、连接着复杂线路的方框、标有“频率”、“功率”、“增益”等字样的表格——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技术气息。“这不是普通的炮兵观测记录。倒像是某种技术实验的记录。”
“技术实验?”老耿疑惑,“难道鬼子真在搞什么新式武器?可咱们在山上没看到炮啊。”
陈浩也陷入沉思。昨晚的观察所见,设备更像加强的观测通信站。但这些文件显示的,似乎又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难道观测所只是前端,真正的“武器”在别处?还是说,这些文件和地图,指向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攻击方式?
“不管是什么,这些东西很重要,必须尽快送回去。”陈浩将文件和地图小心地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防水袋里,“俘虏也得尽快审。等天黑,我们想办法渡过前面那条河,从西面绕回江阴。白天不能动,鬼子肯定在疯狂搜捕我们。”
“是。我让兄弟们轮流放哨,抓紧时间休息。”老耿点头。
与此同时,江阴城内,地下指挥所。
彻夜的等待,让气氛格外凝重。何志远、周卫国、戴笠、徐向前、李振邦、陈长捷等人几乎一夜未眠。桌上摆着已经凉透的茶水,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电台静默,电话也少有响起,只有译电员偶尔送来一些零碎的、关于其他游击小队袭扰成果的报告,但对陈浩小队和那支“特殊分队”的关键情报,依然杳无音信。
“军座,天亮了。陈浩他们”周卫国看了看怀表,语气担忧。敌后行动,超过预定联络时间没有消息,往往意味着凶多吉少。
“再等等。”何志远声音有些沙哑,但目光依旧沉稳,“陈浩是老手,没那么容易折进去。也许是遇到了麻烦,耽搁了。”
戴笠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交通员从城外秘密送回的简短口信记录,来自他布置在镇江方向的眼线:“据观察,镇江日军机场昨夜有异常活动,有数架未识别型号的大型飞机降落,卸下一些体积较大、用苫布严密遮盖的货箱,由专人押运离开,方向似乎是往东。押运人员非普通部队,警戒森严。”
“大型飞机?未识别型号?严密遮盖的货箱?”何志远咀嚼着这几个词,“会不会和‘试作器材’有关?”
“有可能。但缺乏直接证据。”戴笠道,“我已经让镇江的线人继续留意,看能否搞清这些货箱的去向和内容。不过,风险很大,可能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外面甬道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兴奋低语。一名满身泥泞、脸上带着擦伤,但眼神明亮的年轻士兵,在卫兵的引领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指挥所。正是昨夜被陈浩派回送信的队员——水生!
“报报告军座!”水生气喘吁吁,几乎站立不稳,但双手紧紧抱着胸口,“陈陈队长派我回来送信!”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封着蜡的子弹壳,双手呈上。
指挥所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何志远一步上前接过子弹壳,用力拧开,取出里面卷着的油纸,迅速展开。周卫国、戴笠等人也围了上来。
油纸上,是陈浩用铅笔绘制的简图和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虽然字迹潦草,但信息清晰:李家庄日军据点、帆布围栏、发电机、设备卡车、闪电标志、技术人员、小山观察所、金属杆天线、疑似加强观测通信设备、以及俘虏军官和缴获文件地图的简要情况。
“好!陈浩得手了!”李振邦忍不住低呼一声。
“他还抓了个军官,拿到了文件地图!”徐向前眼睛发亮,“这价值太大了!”
何志远快速看完,将纸条递给戴笠:“戴局长,立刻安排最好的日文翻译和情报分析人员,准备审讯俘虏和分析文件。等陈浩一回来,立刻进行!水生,陈浩他们现在情况如何?有没有伤亡?”
水生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呼吸:“报告军座,我们撤出来的时候,队长受了点轻伤,不碍事。弟兄们阵亡了两个,伤了五个,但都还能走。队长带我们藏在南边芦苇荡,等天黑再想办法回来。鬼子追得紧,但我们甩掉了。队长让我一定把这个送到。”他顿了顿,补充道,“队长还说,山上的设备不像大炮,倒像是特别大的电台和观测镜。但文件上的图,他又觉得不对劲。”
“知道了。你辛苦了,先去处理伤口,好好休息。”何志远对卫兵示意,又对周卫国道,“立刻通知医疗队做好准备,等陈浩他们回来,全力救治伤员。通知王敬久司令,江防部队注意接应,必要时刻可以派小艇沿南岸悄悄接人。”
“是!”
水生的到来,如同给沉闷的指挥所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虽然核心情报还需要等俘虏和文件,但至少证明陈浩小队行动成功,并且带回了关键线索。
上午八时许,新的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负责监听日军无线电的通讯参谋送来一份刚破译的急电,来自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收报方是镇江和南京的几个单位,内容提及:“‘试作一号机’及附属器材已安全转运至‘松风’基地,各部需全力配合‘杉’部队完成最终调试及‘曙光’作战之数据准备,不得有误。‘杉’部队可于必要时,请求前线部队提供一切所需之目标参数及气象支援。”
“试作一号机?松风基地?杉部队?曙光作战?”何志远念着这些代号,眉头紧锁。这与陈浩的报告中“特殊技术分队”、“小山观察所”似乎能对应上。“杉”部队很可能就是那支特殊分队,“松风基地”或许就是李家庄或那个小山头,“试作一号机”就是那些奇怪设备。而“曙光作战”,无疑是针对江阴的攻击行动代号!关键是“目标参数”和“气象支援”,这进一步证实了这是一种需要精确引导和特定条件的新型攻击方式。
“戴局长,能查到‘松风基地’和‘杉’部队的更多信息吗?”何志远问。
“很难。这些都是日军的高度机密。但‘曙光’这个代号,我们之前在其他战区也零星截获过,似乎与日军某种新的、强调‘突然性’和‘决定性’的战术有关,具体不详。我会让技术监听部门,重点监控所有提及这些代号的日军通讯。”戴笠回答。
上午十点左右,英国观察员布朗中校和法国观察员贝朗特上校再次联袂来访。两人脸色比昨日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何将军,”布朗开门见山,没有了往日的客套,“我们刚刚收到各自国内通过外交渠道转来的最新情报摘要。情报显示,日本外务省和军部近期就‘对华军事技术应用’问题,与德国、意大利方面有过多次秘密接触。德意方面似乎向日本提供了一些‘非标准’军事技术领域的技术咨询或原型设备信息。虽然具体内容不明,但我国情报部门判断,这可能与日本急于打破江阴僵局有关。德国在一战后期和战后,在一些非常规武器领域,有过不少激进的探索。”
贝朗特补充道:“另外,我们在上海的侨民和商业机构传来消息,近日有数批标明‘精密仪器’、‘实验设备’的德国货箱,经日本商船运抵上海,但并未进入公共仓库,而是被日军直接接管运走。目的地不明。何将军,结合贵方之前获得的情报,我们不得不担心,日军可能真的在准备使用某种我们尚未完全了解的技术手段。”
德意技术支援?德国“精密仪器”、“实验设备”?何志远和戴笠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这似乎与“试作一号机”和陈浩描述的奇怪设备能联系起来。德国在一战时期,确实在远程火炮、声波定位、甚至早期无线电制导等方面有过探索。
“感谢二位提供如此重要的信息。”何志远郑重道,“不知贵国政府,对此有何态度?是否会就此向日本提出交涉或警告?”
布朗苦笑了一下:“何将军,您知道,外交是复杂的。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我国政府很难就‘可能’的技术转让或‘疑似’的新武器对日本提出正式抗议,那会被视为无端指责,甚至可能被日本反咬一口,指责我们偏袒贵国。目前,我们只能表示‘关切’和‘敦促各方遵守国际战争法规’。当然,如果如果真有确凿证据表明日军使用了违反人道或公认战争规则的特殊武器,情况可能会不同。”
贝朗特也道:“我们个人的建议是,贵军务必加强所有重要目标的防护,尤其是对可能来自非传统方向的攻击保持警惕。同时,尽可能收集证据。如果真发生了什么异常情况,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我们或许可以通过记者或外交渠道,将事实公之于众。”
何志远明白,英美法等国此刻对日仍存绥靖幻想,不愿过度刺激日本,除非铁证摆在眼前。他点点头:“我明白。再次感谢二位的提醒和支持。我们会加强戒备,并尽力收集证据。”
送走布朗和贝朗特,指挥所内的气氛愈发凝重。德国技术的阴影,让“特殊武器”的威胁变得更加真实和令人不安。
下午一时许,几经周折、数次险死还生的陈浩小队,终于借着正午日军警戒相对松懈的时机,在江防部队派出的小艇接应下,从一段僻静的江汊成功返回了江阴城。包括俘虏和伤员,全部安全抵达。陈浩左臂的枪伤已经简单处理过,但失血和疲劳让他脸色苍白。
俘虏和缴获的文件、地图、笔记本被立刻移交给戴笠。戴笠亲自带领最信任的审讯专家、日文翻译和情报分析员,在一处绝对安全的密室里,开始了紧张的审讯和分析工作。何志远下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陈浩则被送到医院,由林婉芝医生亲自处理伤口。当林婉芝看到陈浩肩上狰狞的伤口和苍白却坚毅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迅速。
“陈队长,你们辛苦了。”林婉芝低声道,熟练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林医生,你们才辛苦。”陈浩扯了扯嘴角,“听说你又晕倒了?多保重身体。”
林婉芝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