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球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了三遍,徐敏雅才确定自己没听错。
“毕业论文?”
整个空间陷入长达十秒的沉默。
苏雨最先忍不住,
“毕业?我们连专业课都还没上完呢!”
“还没毕业?”
声音听起来居然有点遗憾,
“那就继续上课吧。”
话音刚落,光线变换。
空间开始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像被泡在一大桶牛奶里。
“我是你们的高级讲师。”
新的身影出现。
和之前浮肿的班主任不同,这位“高级讲师”看起来相当体面。
它的身体在不同角度呈现出不同的形状:
正面看是个标准的长方体,侧面看变成了圆柱,换个角度又成了正十二面体。
最诡异的是它的脸:
一张完全由数学公式流动构成的面孔,π、e、∞等符号在其中有序流转。
“在开始新内容前,我们先复习一下上节课的知识。”
讲师的声音很平静,
“关于人类内脏的审美排列……”
“这题我们会!”
李明立刻举手,抢答的姿势标准得像小学课堂里的三好学生,
“根据解剖学标准位置结合黄金分割原理,心脏应位于胸腔黄金分割点,肝脏和肾脏对称分布营造平衡感,肺叶保持自然纹理……”
他语速飞快地把徐敏雅上次的答案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说完后还漏出颇为自信表情。
讲师静静地看着他。
三秒后,它开口,
“错误。”
“什么?”
李明愣住,
“这怎么可……”
“你们使用的是低维空间的三维解剖学理论。”
讲师伸出手,像是四维在三维的投影,看起来像不断变化拓扑结构的发光线条。
“在四维生理学中,内脏不需要‘排列’,它们可以同时存在于所有可能的位置。”
它在空中轻轻一划。
教室里所有人的胸口都传来奇怪的感受。
认知开始错乱。
自己的心脏在左边,同时在右边,同时在胸腔正中,甚至同时在不存在的“第四维度方向”上跳动。
“呕……”
好几个学生直接呕吐。
大脑处理不了这种矛盾的空间信息,触发生理保护机制。
苏雨脸色发白,战甲的hud上疯狂弹出警告:
【建议立即断开视觉连接……错误,感知来源为神经信号,无法屏蔽】
“你们的‘黄金分割’、‘对称平衡’……”
讲师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情绪,是怜悯的优越感。
“……在更高维度看来,就像蚂蚁讨论如何用沙粒建造通天塔一样可爱。”
它又划一下。
肝脏。
所有人都感觉到自己的肝脏在体内“展开”。
字面意义上的展开,像被摊开的四维地图,每一片肝叶都同时与胃、肠、甚至肺部直接接触,完成着理论上不可能的物质交换。
“在四维生理模型中,所有器官都是全连接的拓扑结构。”
“你们所谓的‘最佳布局’问题,本质上是个伪命题。
就像问一张纸上的二维小人:‘你的内脏应该画在左边还是右边?’”
它顿了顿,补充道,
“而在五维视角下,连‘器官’这个概念都是多余的。
生命只是自我维持的能量场在时间流上的投影。”
教室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自信满满的李明,此刻正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他在尝试理解“四维空间中的手”应该是什么样。
然后发现这超出人类大脑的硬件极限。
“我……我想我需要躺一会儿。”
他喃喃道,真的就直接躺地上。
徐敏雅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她受过严格的抗压训练,能面不改色地面对内脏、尸体、甚至维度裂缝。
但“高维生理学”这种东西,属于认知层面的降维打击。
“现在,第二题。”
讲师似乎很满意课堂效果,它脸上的公式流动速度恢复了正常。
“请用不少于三种方法证明:你们所感知到的‘痛苦’,在四维感受体系中只是可选的审美偏好。”
这次它看向的是林雪。
林雪张张嘴。
大脑里储存的知识库,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废纸。
就像用算盘解码量子计算机。
“我……”
她的声音有点干,
“我需要时间思考。”
“思考?”
讲师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它整个身体像万花筒一样旋转重组,
“啊,我忘了。
低维生物的‘思考’是需要线性时间的。”
它听起来真的很抱歉。
“那就先体验一下吧。
毕竟,有些知识……需要亲身感受。”
它打了个响指。
实际上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声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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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痛苦袭来。
是存在本身被质疑的痛苦。
自己只是概率波在三维空间的塌缩结果,记忆只是时间轴上的数据存档,情感只是神经递质在不同维度浓度梯度下的副产品。
最可怕的是……认知不是“理论”,而是直接作为“感受”注入意识。
就像有人不是告诉你“火是热的”,而是直接把“热”这个概念塞进你脑子里。
“啊……”
有个女生开始尖叫,但尖叫到一半就停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空洞,
“我的手指……它们是真实的吗?
还是只是我的大脑‘相信’它们是真实的?”
连锁反应开始。
另一个男生开始用手指抠墙壁,不是想破坏,而是想“验证”墙壁的实在性,
“如果痛觉只是审美偏好……那墙壁碰到手指的触感……是不是也是可选的?”
苏雨的情况最糟。
她的战甲正在疯狂报警:
“徐队……”
她抓着徐敏雅的手臂,
“我……我觉得战甲是假的。
不,我是假的。
我们都是……一段被编写好的程序?”
徐敏雅咬破舌尖。
剧痛让她暂时清醒,但很快,连这剧痛都被重新定义,
“也许‘咬破舌尖会痛’这个设定,只是这个‘程序’的基本规则之一……”
她看向林雪。
林雪正盯着数据板,但眼神是涣散的。
数据板上显示的战甲能量读数正在直线下降,“存在”本身在被稀释。
“规则……在修改我们的存在基础……”
她喃喃道。
最糟糕的迹象出现。
有三个学生,他们停止所有动作,眼神变得和之前的班主任一样空洞。
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皮肤下浮现出和讲师脸上类似的流动公式。
他们在转化。
从“被困的学生”,变成“课堂的一部分”。
“不……不行……”
徐敏雅强迫自己站起来,但双腿的感觉很奇怪。
像是“拥有双腿”这个概念本身正在被解构。
“讲师!”
她用尽力气喊道,
“这……这不公平!”
讲师看向她,公式流动中似乎带着好奇,
“‘公平’?有趣的概念。
在四维伦理中,所有可能性都是同时存在的,不存在‘比较’,自然没有‘公平’或‘不公平’。”
它思考了一下。
这个思考过程表现为它身体表面浮现出一系列复杂的微分方程。
“不过,我理解你们的困扰。
从三维到四维的认知跃迁,确实需要……适应期。”
它说得轻描淡写,
“那么,作为教师,我应该给予学生适当的帮助。”
它再次抬手。
这次,所有人感觉到的不是痛苦,而是……虚无。
不是黑暗,不是空白,是比那更彻底的“无”。
你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感觉”这件事。
意识被扔进没有边界、没有参照、没有概念的纯白空间。
战甲的警报声渐渐远去,是你对“声音”概念失去了理解能力。
在纯白的虚无中,时间失去意义。
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百年。
徐敏雅“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她的意识边缘。
她“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