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分，李清风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手自行车，慢悠悠地晃出了盛世华庭。
他要去的地方，是位于老城区一条背街小巷里的“老张头修车铺”。那是周明远和他约定的几个备用碰头点之一，位置隐蔽，人流不多，最关键的是——老张头是goc的外围眼线，耳朵有点背，眼神却毒得很，最重要的是嘴特别严。
修车铺门脸不大，红色的招牌漆已经斑驳，门口堆着些旧轮胎和零件。李清风把自行车往门口一靠，冲着里面喊了一嗓子：“张师傅！我这车蹬起来老是‘嘎吱嘎吱’响，您给瞅瞅？”
里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随后一个穿着油腻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眯着眼看了看李清风：“哟，李师傅啊！进来进来，正好这会儿没活。”
李清风推车进了铺子。里面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老张头接过自行车，随手翻过来架在修理架上，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快七十的老人。
“你坐，我给你看看。”老张头指了指角落一个用轮胎当坐垫的小马扎，自己拿起工具开始检查链条和齿轮。
李清风坐下，目光随意地扫视着这个不过十几平米的小铺子。墙上挂着各种工具，角落里堆着些看不出用途的旧零件，一张小桌上摆着个老式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
几分钟后，修车铺后门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周明远穿着件普通夹克，拎着个黑色公文包，闪身走了进来。他对老张头点了点头，老张头头都没抬，继续摆弄着自行车，只是收音机的音量似乎稍微调大了一点。
“李顾问，久等了。”周明远在李清风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开门见山。
“我也刚到。”李清风看着周明远略显疲惫的脸色，“老周，你最近睡眠不太好？眼袋快掉到下巴了。”
周明远苦笑一声：“别提了。‘园艺师’这事，还有最近各地冒出来的那些‘环境异常’，再加上总局那边天天开会吵，我快三天没睡过囫囵觉了。”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递了过来，“这是初步调查结果，你看看吧。”
李清风接过文件夹。里面只有几页纸，但信息量不小。
第一页是小林——真名林晓峰——的详细资料。二十五岁，某农业大学园艺专业毕业，毕业后曾在一家大型花卉企业工作过一年，去年离职。社会关系简单，父母都在外地，本地无固定住所，目前租住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银行流水显示他每月有一笔固定数额、来源标注为“xx生态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转账收入，金额不高，刚够基本生活。
“这家‘生态文化传播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叫王莉，是个四十二岁的女人，名下还有一家小型心理咨询工作室。”周明远低声介绍，“公司成立不到一年，业务范围很广，从社区绿化咨询、环保产品推广到‘生态疗愈’、‘自然冥想’工作坊都有。税务记录正常，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李清风翻到第二页，是这家公司的对外活动记录扫描件。过去六个月，他们在全市七个不同的社区或街道办，开展了各种名义的“生态公益”活动，内容大同小异：园艺指导、环保酵素制作、香草种植推广、自然疗愈体验等。活动通常以免费或极低收费的形式进行，参与人数不多，但覆盖的社区类型多样，有老旧小区，也有新建商品房。
“他们选择的社区，看起来没什么规律。”周明远指着地图上被标记出的几个点，“但我们分析后发现，这些社区要么靠近公园绿地，要么周边有河流或小山，都属于自然能量场相对活跃的区域。另外，这些社区在近期的‘环境异常事件’统计中，出现小规模异常报告的频率，比其他区域略高——虽然高得有限，但结合他们出现的时间点，就值得注意了。”
李清风的目光停留在第三页上。这是一份技术分析报告，标题是《关于“绿源系列特制酵素”样品的初步检测分析》。报告来自goc内部一个代号“农科所”的实验室。
报告内容很专业，但结论部分用红字标出：
“样品中检测到多种天然植物发酵产物及常规微生物代谢物，符合环保酵素基本特征。但同时检出微量（ppb级别）的‘信息素类似物复合体’，该复合体由至少七种已知具有神经调节作用的植物挥发性物质按特定比例组合而成，组合方式高度优化，具备温和的情绪调节（偏向放松、愉悦、降低警惕性）潜力。该复合体在自然条件下形成概率极低，可初步判断为人工调配添加。添加技术隐蔽，与基底融合度高，常规检测难以发现。”
报告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备注：“该类复合体作用温和，短期接触无显性危害，但长期、低剂量、无意识暴露的影响未知，需进一步研究。其调配精度显示背后有相当水平的生物化学及心理学应用背景。”
“信息素类似物复合体……人工调配……”李清风合上文件夹，看向周明远，“所以，这个林晓峰，或者说他背后的公司，是在以推广生态园艺为名，实际上是在向各个社区投放‘情绪调节剂’？”
“不止。”周明远表情严肃，“我们追踪了林晓峰过去三个月在几个社区的活动轨迹，结合居民反馈和我们的隐蔽监测，发现他在活动中，除了推广酵素，还会‘顺便’收集一些信息：比如社区里谁家老人独居、谁家孩子有注意力问题、哪个小区最近有什么怪事传闻、甚至居民们对某些公共事务的看法倾向。他问得很自然，像是闲聊，加上他那‘热心志愿者’的形象，很少有人防备。”
“他在做社区‘情绪地图’和‘舆情采样’？”李清风眉头微挑。
“可以这么理解。”周明远点头，“更麻烦的是，我们查到那家‘生态文化传播公司’的注册邮箱，与一个境外非营利组织的公开联系邮箱有间接关联。那个境外组织，表面上是研究‘环境心理学’和‘社区可持续发展’，但在我们的内部档案里，它被标记为与多个有‘意识引导’或‘社会实验’背景的团体有资金或人员往来。”
“境外？”李清风眼睛眯了起来，“姜怀远的手，伸得这么长了？还是说……‘雅茗轩’背后，本来就不止是国内残余修真势力那么简单？”
“这正是我们担心的。”周明远揉了揉眉心，“姜怀远这个人，我们查了很久，履历很干净，甚至有点‘太干净’。他名下的‘雅茗轩’会所，明面上的生意往来也正常。但越是正常，在某些方面越显得可疑。如果他真的与境外某些有特殊背景的势力勾结，那他们现在做的这些事——借生态公益之名，进行大范围的、低强度的情绪干预和信息收集——图谋可能就非常大了。”
李清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他们的酵素样品，小王用他那改装仪器也测出异常了。居民接受度怎么样？”
“两极分化。”周明远说，“像你们小区这样，有你在暗中引导，加上业主年龄结构偏大、务实，接受度就低。但在一些年轻人居多、或者社区组织比较松散的新小区，他们的‘特制产品’和‘新颖理念’就比较容易渗透。林晓峰这个人很会把握分寸，从不强行推销，总是以‘分享’、‘体验’的名义，这让他的活动看起来人畜无害。”
“温水煮青蛙。”李清风总结道。
“对。”周明远肯定，“而且他们的活动是流动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很难抓现行。就算我们以‘产品成分不明’为由去查，他们完全可以推说是‘天然植物挥发’，剂量又那么低，很难定性。更重要的是，他们目前确实没有造成任何可量化的实质性伤害，反而给社区带来了一些‘绿化’、‘环保’的正面效果。我们如果贸然采取强硬措施，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者被反咬一口干涉正常社区活动。”
李清风明白周明远的难处。goc虽然是特殊部门，但在现代社会框架下行事，尤其是面对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披着合法外衣的活动，束缚很多。
“你们打算怎么办？”李清风问。
“两方面。”周明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继续深度监控。我们已经增派了便衣，对林晓峰及其公司核心人员进行二十四小时轮班监视，监听其通讯，并尝试渗透进他们的内部网络。第二，准备进行一场‘反向测试’。”
“反向测试？”
“我们准备在可控环境下，招募一批志愿者，长期、低剂量接触他们那种‘特制酵素’，用更精密的仪器和心理学量表，监测其生理和心理指标的细微变化。”周明远解释道，“同时，我们会设计一些模拟社区场景，观察这种‘情绪调节剂’是否会影响人在特定情境下的判断和决策。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链，证明其潜在危害，才能采取下一步行动。”
李清风点点头，这确实是正规部门该走的程序。但他心里清楚，这种测试周期长，变数多，等结果出来，可能对方早就进行到下一步了。
“需要我做什么？”李清风直接问。
“两件事。”周明远看着他，“第一，继续稳住你们小区。你们小区现在是他们的一个重点‘样本区’，也是少数出现明显‘抵抗’的地方。你的存在和那些‘土办法’，可能无意中干扰了他们的数据收集。保持现状，但注意安全，不要引起对方直接针对你的警觉。”
“第二，”周明远顿了顿，声音压低，“李顾问，以你的……经验和见识，你判断一下，他们搞这种大范围的、低强度的情绪和信息收集，最终目的可能是什么？是纯粹的商业或社会实验？还是为了某种……更超常规的目的做铺垫？”
李清风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身后的轮胎上，闭目思索了片刻。
作为一个活了千年、见识过无数人心鬼蜮和势力倾轧的元婴老祖，他看问题的角度与常人不同。这种看似温和、零散、人畜无害的渗透，让他想起了修真界历史上一些邪派或魔道势力早期发展的模式——先以不起眼的方式潜入凡俗，或传些粗浅的养生功法，或施些小恩小惠，或制造些令人依赖的“小玩意儿”，慢慢积累信众，收集情报，潜移默化地改变一地风气，待到时机成熟，再图谋更大之事。
姜怀远和“雅茗轩”是不是在走类似的路子？只是把“粗浅功法”换成了“特制酵素”，把“小恩小惠”换成了“免费社区服务”，把“收集情报”包装成了“生态调研”？
更让他警惕的是，周明远提到的“境外背景”和“信息素复合体”所显示的技术水平。这不太像传统修真势力的手法，反而更接近现代科技与某些偏门知识的结合。
“他们的目的，我猜不透全部。”李清风睁开眼，缓缓说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不是在单纯地做好事。这种精细的情绪调控和广泛的信息收集，要么是为了‘养猪’——先养出一批在情绪和认知上更容易被引导的群体，将来有用；要么是在‘布网’——为某个更大的、需要精确社会情绪数据或特定环境能量数据的计划做准备。或者……两者都是。”
他看向周明远：“老周，你提醒一下你们的人，重点查查这家公司，或者关联的境外组织，有没有在同时收集一些看起来无关的环境数据。比如空气质量、水质、土壤成分、甚至……地磁、次声波之类的。”
周明远眼神一凛：“你是说……”
“我小区最近出现了一些微弱的、与环境能量相关的异常。”李清风简单提了提多肉发霉、墙体渗异色水、地脉节点活化等现象，“这些现象很微弱，可能和全球背景波动有关。但如果有人特意在收集这类数据，再结合他们收集的社区情绪和舆情数据……那就很值得玩味了。”
周明远立刻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录下这个关键点：“我明白了。我会立刻让技术部门调整监控和分析重点。”
这时，老张头那边“哐当”一声，把自行车翻了过来，拍了拍车座：“李师傅，弄好了！链条有点锈，上了油，几个螺丝紧了紧，刹车皮也该换了，我先给你凑合调了调，能骑！”
“多谢张师傅！”李清风站起身，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
“用不了这么多！”老张头推辞。
“拿着吧，您手艺好，帮我省大事了！”李清风硬塞过去，然后看向周明远，“老周，那我先走了，下午还得跟秦总汇报绿化的事。”
“好，保持联系。”周明远也站起身，“对了，总局的那个内部研讨会，大概下周会开，议题就是‘近期全球性微弱灵能波动与局部环境异常关联分析及应对策略’。你真的不考虑来听听？哪怕匿名列席？”
李清风想了想：“再看吧。有会议纪要的话，可以发我看看。”
“行。”
李清风推着自行车走出修车铺。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骑上车，慢悠悠地蹬了起来。
脑海里消化着刚才得到的信息。
林晓峰和背后的公司，姜怀远可能的境外关联，大范围的情绪与信息收集，结合天地环境的微妙异变……
这些碎片正在逐渐拼凑，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有一张网，正在这座城市，甚至更广的范围内，悄无声息地铺开。
而盛世华庭，似乎正好位于这张网的一个节点上，或者说，是一个“观测点”或“试验区”。
“姜经理啊姜经理，”李清风迎着风，低声自语，“你这盘棋，下得挺大。就是不知道，你这棋手，到底有几斤几两，扛不扛得住……掀棋盘的人？”
他用力蹬了几下，自行车发出一阵轻快的链条转动声，朝着秦冰公司的方向驶去。
下午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普通保安制服、骑着破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脑子里正在思考的事情，可能关系到这座城市未来无数人的安宁。
李清风却很平静。
大风大浪他见得多了。
还掀不翻他的小船。
考验一下他这“老水手”
平衡能力罢了。
但节奏轻快。
该种花种花。
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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