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半，盛世华庭中心花园的凉亭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位业主。
凉亭的石桌上摆着几个玻璃罐、塑料桶、电子秤、红糖、还有一堆洗净的果皮菜叶。李清风穿着他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保安制服，正在整理材料，旁边站着兴致勃勃的小王，手里捧着他那台“第三代便携式环境能量与用电安全综合评估终端”，一副随时准备“科学监测”的架势。
“李师傅，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搞什么生化实验呢！”住在五号楼的赵阿姨打趣道，她拎着自家积攒的柚子皮和橙子皮，“我这些够不够？听说柚子皮做的酵素去油污效果特别好！”
“够够够，赵阿姨您太支持工作了！”李清风笑着接过袋子，“咱们今天主要是分享原理和方法，材料大家看着带，不拘多少。”
陆续又来了几位业主，有提着苹果核香蕉皮的年轻妈妈，有带着西瓜皮的老大爷，还有几位纯粹好奇来围观的。凉亭里渐渐热闹起来。
九点五十分，小林骑着共享单车准时出现了。他今天换了一件印着“有机生活”字样的浅绿色t恤，背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双肩包，笑容满面地跟众人打招呼。
“李师傅！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们，大家好！我没来晚吧？”小林停好车，从包里拿出几个精致的棕色玻璃瓶，“我带了我们团队最新一批的‘绿源特制酵素’成品，还有我们优化过的菌种包，大家可以看看、闻闻，对比一下！”
他将几个瓶子放在石桌上，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瓶子里的液体色泽清亮，分层不明显，看起来确实比普通自制酵素要“精致”一些。
“哎哟，小林老师这酵素看起来是比我们自己瞎捣鼓的像样！”一位大爷凑近看了看。
小林谦虚地摆手：“都是不断试验改进的结果。李师傅，咱们开始？”
“好，那咱们就开始。”李清风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那种社区老师傅讲实用技巧时特有的、略带拘谨但真诚的笑容，“首先声明啊，我不是啥专家，就是以前在老家跟长辈学过点土法子，后来自己瞎琢磨，加上网上看了不少资料。今天就是跟大家交流，说的不对的地方，大家多包涵，小林老师也多指正。”
这番开场白很接地气，立刻拉近了和邻居们的距离。
“咱们今天主要说三种常用的环保酵素做法。”李清风开始讲解，语速不快，条理清晰，“第一种，最通用的果皮菜叶酵素，比例是红糖：果皮菜叶：水=1:3:10，密封发酵三个月以上，可以用作清洁、浇花、通下水道”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示范，称重、装罐、搅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家厨房。小王在旁边用手机录像，说是要留资料。
“第二种，是针对性强一点的，比如今天赵阿姨带的柚子皮、橙子皮，这些柑橘类果皮含有柠檬烯等成分，去油污、除异味效果更突出，比例可以微调，红糖稍微少一点”
“第三种，就是我自己最近瞎捣鼓的‘安神酵素’。”李清风指了指石桌角落那几个密封的罐子，“用的是咱们小区里常见的薄荷、艾草、迷迭香这些有香味的草药叶子，代替一部分果皮菜叶，比例也调整了，发酵时间可能更长一点。这个我还没完全弄好，主要是想着能不能做点既能养花，又有点安神助眠效果的东西，放阳台或者卫生间试试。”
他这话一说，几位睡眠不太好的阿姨立刻来了兴趣：“李师傅，这个好！做好了可得给我们试试！”
“没问题，等成功了肯定分享！”李清风笑道。
小林一直在旁边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等到李清风讲完基本方法，他才开口：“李师傅讲得非常清楚，都是很实用的方法。我也补充一点我们团队的研究心得。”他拿起自己带来的“特制酵素”，“传统的环保酵素，主要依靠野生微生物发酵，菌群复杂，效果不稳定，有时还会产生不好闻的气味。我们做的优化，主要是引入了筛选过的特定复合菌种。”
他打开一瓶“特制酵素”，一股清新复杂的植物香气飘散出来，确实没有普通酵素那种冲鼻的酸馊味。“这种菌群能更高效地分解有机物，产生更多有益的酶和活性物质，而且发酵过程更可控，气味也更宜人。我们还在配方里添加了几种具有舒缓放松作用的香草萃取物，所以它不仅仅是一种清洁或肥料，对改善小环境空气质量、调节情绪也有辅助作用。”
说着，他拿出几个一次性小纸杯，给几位感兴趣的业主倒了一点点品尝——当然不是喝，而是让大家闻气味，感受质地。
“嗯，这个味道闻着是舒服，有点像高级精油的味道，又不冲。”一位阿姨评价道。
“看起来是清亮，没那么多渣子。”大爷凑近看了看。
小王适时地举起他的“检测仪”，一脸“科学求知”的表情：“林老师，我能用我这仪器测测您这特制酵素和咱们李师傅做的普通版本，在数据上有啥区别不？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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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大方地说：“当然可以！科学验证嘛！”
李清风也乐呵呵地说：“测测好，让我也学习学习先进技术。”
小王先测了李清风刚做好的那罐普通果皮酵素原液。屏幕上显示出酸碱度、电导率、有机质浓度等数据，还有那微弱的“生物信息波动”特征——这次更明显一些，因为新鲜发酵，活性物质多。
“数据正常，符合发酵特征。”小王记录着。
接着，他测了小林的“特制酵素”。仪器刚接触液体，屏幕上的波形就出现了一些不同。酸碱度更中性，有机质谱显示有几类特定物质浓度显着偏高，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生物信息素/情绪调节分子特征信号强度，比普通酵素样本高出约15个标准单位，且信号调制方式呈现规律性谐波？”小王念着屏幕上的分析结果，推了推眼镜，“林老师，您这酵素里添加的香草萃取物，可能真的对神经系统有轻微影响啊，这数据比我上次测的还明显。
凉亭里安静了一下。大家都是普通居民，听到“对神经系统有轻微影响”这种词，本能地有些警觉。
小林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随即立刻解释道：“大家别误会！这是非常非常微量的、纯天然的植物提取物，作用类似于闻薰衣草助眠、闻柠檬提神，是一种温和的芳疗原理。我们严格控制浓度，绝对安全，甚至比很多市售空气清新剂或香薰产品的化学成分要安全得多。小王这仪器太敏感了，把这种微弱的植物挥发性作用也给量化出来了。”
他解释得很快，逻辑也通顺。但李清风注意到，他用了“芳疗原理”、“植物挥发性作用”这些词，巧妙地将“可能影响神经”这个敏感点，引导到了“天然无害的香气作用”上。
“原来是这样。”李清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就跟咱们在阳台种点香草，闻着心情好是一个道理。小林老师你们研究得真细致，连这都能量化。”
他这么一说，气氛又缓和下来。大家觉得有理，不就是香味好闻点嘛。
“不过，”李清风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挠了挠头，“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啊，说出来大家别笑话。咱们自己在家做酵素，不就是图个安全、放心、废物利用嘛。这添加的菌种和萃取物，好肯定是好，但咱们自己没法控制来源和纯度啊。万一我是说万一，买到了不正规的菌种或者提取物，反而弄巧成拙。不如就像小林老师说的，咱们就种点真的香草植物在阳台，想要香味了，摘两片叶子揉一揉，或者煮水喷一喷，那不是更直接、更放心？”
他这番话，朴实无华，却一下子戳中了很多中老年业主的心理——对来历不明的“添加剂”本能的不信任，对“眼见为实”的天然方式的偏爱。
“李师傅说得在理！”赵阿姨立刻附和，“我阳台就种了薄荷和罗勒，泡茶炒菜随手摘，比啥提取物都强！”
“就是，自己种的最放心！”另一位大爷也点头。
小林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但他还是强撑着说：“李师傅考虑得很周全。自己种植当然是最好的。我们提供菌种和方案，也是给那些没条件或者没时间种植的朋友多一个选择。而且我们的产品都是经过严格检测的”
“那是那是，小林老师你们正规团队，肯定有保障。”李清风连忙肯定，不给对方继续发挥的机会，转而看向大家，“那咱们接下来，就重点说说，怎么在阳台或者‘共享种植角’种好这些香草植物？我这儿还有点自己育苗的薄荷和迷迭香小苗，一会儿谁有兴趣可以拿两棵回去试试！”
话题成功被带偏到了大家更感兴趣、也更可控的“种植”上。小林几次想插话把话题拉回他的“特制酵素”，都被李清风或其他人无意中打断了。
分享会后半段，几乎成了家庭种植经验交流会。李清风分享了一些省钱又实用的育苗、防虫、施肥小窍门，比如用鸡蛋壳碾碎补钙、用淘米水发酵做肥、用烟丝泡水驱蚜虫等等，都是些老一辈传下来的土法子，听得大家津津有味，纷纷记笔记。
小林带来的那几瓶精致酵素，反而被冷落在了一边。
分享会快结束时，李清风把他那几罐还在发酵中的“安神酵素”打开一点缝隙，让大家闻了闻初步的味道——淡淡的草木清香混合着一点发酵的酸味，不难闻。
“我这个就是纯试验，啥也没加，就小区里现摘的叶子。”李清风说，“等成功了，效果要是还行，我就把配方和注意事项发群里，大家自己都可以试。失败了也没啥，就当沤肥了。”
这种“零成本、可复制、失败了也不亏”的提议，显然比小林那种需要“特制菌种”和“香草萃取物”的方案更受普通业主欢迎。
最后，几位业主领走了李清风准备的香草小苗，约定好等“共享种植角”整理出来一起种。小林带来的“特制酵素”样品，只有两位年轻妈妈出于好奇各拿了一小瓶，说是回去擦擦厨房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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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会在一片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业主们散去，凉亭里只剩下李清风、小王，还有正在收拾东西的小林。
“李师傅，您今天讲得真好，特别实在。”小林收拾着背包，语气听起来很真诚，但眼神里那丝没能达成预期目标的失落还是没完全藏住。
“都是大家给面子。”李清风一边清洗用具，一边随口问，“小林老师，你们这个推广项目，要在这边待多久啊？”
“看情况吧，可能还有一两周。”小林回答，“我们也在收集不同社区的反馈。李师傅，您觉得咱们小区居民，对这类生态园艺和环保产品的接受度怎么样？”
李清风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咱们小区啊，老年人多，实在。你跟他们讲太高深的、要额外花钱买这买那的，他们可能犹豫。但你跟他们讲怎么省钱的、怎么废物利用的、怎么让家里更舒服健康的土办法，他们接受度就高。说白了，大家要的是看得见、摸得着、自己能把控的实惠。”
他这话说得很直白，也是实情。
小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谢谢李师傅指点。那我先走了，还要去下一个社区看看。”
“慢走啊，有空常来！”李清风挥手告别。
看着小林骑车远去的背影，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师傅，他那酵素数据确实有点怪。虽然他说是天然香草作用，但我总觉得那‘谐波’太规律了，不像纯天然挥发能形成的。”
李清风看了小王一眼，这小子直觉还挺准。“你的仪器能保存数据吗？”
“能！我都存了！”小王拍拍他的宝贝终端。
“存好。回头可能有用。”李清风没有多说，继续收拾东西，“今天表现不错，你那‘科学检测’的架势，挺唬人。”
小王得意地推了推眼镜：“那是！咱要用数据说话！”
两人正说着，李清风口袋里的老人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周明远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几个字：“‘园艺师’背景初步查明，见面详谈，老地方，下午三点。”
李清风眼神微凝，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清洗好的瓶瓶罐罐装进工具箱，对小王说：“小王，这些东西你先帮我拿回工具房。我下午有点私事，出去一趟。张大姐要是问，就说我去建材市场看看补墙的材料。”
“好嘞！”小王不疑有他，扛起工具箱走了。
李清风站在原地，看了看时间。上午十一点多。
他环顾着安静下来的中心花园，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跳来跳去。一切如常。
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
小林的出现和刻意推广，周明远突然要见面详谈“园艺师”背景这些信息碎片，正在逐渐拼凑出更清晰的图景。
“姜经理，”李清风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的‘园艺师’看来不只是来种花的。让我猜猜你是想借着推广‘生态产品’的名义，在整个城市的不同社区，悄悄布下你的‘情绪传感器’和‘环境采样点’？”
如果真是这样，那“雅茗轩”的图谋就比他预想的更大，也更危险。这不再仅仅是针对盛世华庭一个点，而是可能针对整座城市，甚至更广范围的“氛围改造”和“信息收集”网络。
“共享种植角”和“自制酵素”的对抗，只能算是个小插曲，是家门口的防御。真正的大戏，恐怕还在后面。
他掏出老人机，给秦冰发了条普通短信：“秦总，下午有空吗？关于小区绿化升级和‘共享种植角’的细节，想跟您再汇报一下，听听您的意见。（另外，方便的话，帮我查查最近有没有一个叫‘绿色家园’或类似名字的生态公益组织，在本市各社区的活跃情况？）”
秦冰很快回复：“下午四点后可以。信息我让人查。”
李清风收起手机，迈步离开凉亭。
阳光照在他身上，保安制服的肩章反射着微光。他的背影在小区绿树红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稳。
酵素要发酵。
真相也要发酵。
而有些“化学反应”，
一旦开始，
就由不得任何人喊停了。
他现在要做的，
就是确保这反应，
最终朝着对的方向进行。
哪怕需要添点“催化剂”，
或者，
提前掐灭一些
不该有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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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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