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转移反噬,要找到阵法和布阵者的承受点,竖亥布阵稳当,喜欢把承受点放在‘坤’位,当然,几乎每一个阵法,承受点都在这里。”
忆柯虚虚地点了两下,接着说:“天地万物,有实就有空,阵法中,空门在‘珍’位,代表无我。”
“既然无我,就有他者,只要把属于‘坤’位的承受点换到‘珍’位,就相当于在对方阵法的基础上,又布了个阵,反噬自然就转到了你那里。”
众弟子听得都呆了,执渊也转过身,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被他破了的阵,思忖半晌,吐出两个字:“可行。”
芒澧听这话就来气:师父说的能不行吗?你小子还点评上了,尊师重道呢?简直是大逆不道!
忆柯眯眼看他,问:“还气么?”
执渊不答,眼睛很大,无辜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珠天然带着些倔强,忆柯无奈地叹了声:“那个道士命数如此,即便没有这一遭,他也注定要被病痛折磨而死。”
她看向那边的奈何桥,说:“魂魄在那里,去送送吧。”
执渊本来想说声谢的,鬼使神差的,又没说出口,转身就走。
芒澧彻底压抑不住,匆匆行了礼,怒气冲冲的追上去,质问声远远传来,没说两句,又成了苦口婆心的劝解。
不过是师父多好多好,有什么矛盾把话说开,不可不敬云云。
忆柯讲完后,也没有停在原地,她把这群孩子捡回来,留在幽界,并没有说过任何一句重话,可他们还是怕她,就连喝酒都偷偷摸摸的,忆柯只做不见,她杵在这,他们反倒不自在。
她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反噬转移毕竟损伤自身,这法子听听便罢,我希望你们都忘了,用不上。”
她没想到,当年顺势而为的教导,竟然让这群孩子记了那么久。
她也没有想到,在鹿鸣造出的梦中,汶钏看到的,刚好是这段。
那天晚上在浔阳,郊外的河边,“消弭”阵法下,须弥纷纷涌向忆柯,执渊想强行破阵,又怕阵法反噬伤了她,进退维谷。
他头痛欲裂,要想起来却毫无记忆的,也是这段。
阵法破了的那一刻,忆柯就知道,汶钏做了什么。
那时她状态并不好,再无精力追上去救人,当然,她也有意放人。
而后,她在阵法废墟中,收到汶钏留下来的信,信留得匆忙,词句并不考究,甚至像她平日里的谈吐:
还以为你我,只是一见如故,颇为投缘呢。
没想到是冤家路窄。
好像不论我怎么说,都显得太随意,因为无知无惧的是我,承受一切的却是你。
对不起啊。
柏煜他做了很多天理难容的事,你如今的情况,想来也是他造成的。
可我不能怪他,也狠不下心去杀他,我甚至要救他。
我喜欢他。
我承认,汶钏就是自私的,当年在煌筌发现溪家之事,明明可以再做些什么,可我却毅然离开,把烂摊子留给你。
作为朋友,我害了你,种种悲剧因我而起;作为爱人,我对不起柏煜,我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我甚至恨过他,可我更恨我自己。
好像不论在哪一边,我都有愧。
我只能这样了,强行破除阵法,带走柏煜。
可我又不能真让反噬伤了你,你毕竟是我的病人,万一出事,岂不是砸了我的招牌?
好在,鹿鸣让我想起的,是这套转移之术。
忆柯,就当是成全我吧,夹在你们中间,太苦太苦了,爱人和挚友是生死宿敌,叫我如何自处?
听闻幽界有孟婆汤,孟婆汤可以洗去一切,我在记忆中看见了,下一世,你我依旧相识。
就这样吧,就让汶钏走到这里,情和义,我尽力了,剩下的时间,我想多陪陪他,了却遗憾。
——汶钏。
只是她没想到,忆柯做的远比她想得多:念念天真烂漫,又聪明,是个包裹在爱中长大的小姑娘。
这样好的孩子,居然是她的女儿。
她看着掉珍珠的念念,想要抬起手替她擦擦脸,指节动了动,提不起任何力气,只能作罢。
说实话,按照年龄来算,她也就比念念大两岁,念念、柏煜、忆柯……他们所有人的时间都向前流动,只有她,是逆向的,数着倒计时过的。
柏煜,应该叫若木,他几世以来的坚持,不过是为了让她拥有正常轨迹,他有何错?
汶钏想着想着,忽然笑了,笑声夹杂着咳嗽,不久吐出一口血来。
念念被吓坏了,双手颤抖着,想要保护汶钏,又不知该怎么做,生怕碰坏了她。
汶钏看着她的眼睛,趁着还有最后半炷香的时间,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我以为……我以为,我能再撑会儿的,至少等到婚礼结束……至少,等你走了。”
念念深深吸了口气,双目通红,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汶……汶钏姐,您和这位……这位公子,在‘桃花源’待过么?”
听见这话,柏煜和汶钏都是一愣,不等汶钏出言解释,柏煜看了看念念,没什么犹豫:“待过。”
念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主人说,人生于世,不能只吃甜,不吃苦,这样是不圆满的。
桃花源那群少年走的太随意,太突然,无力挽回,她意难平。
她以为,那就是她的苦了。
原来不止于此。
她甚至都不知道,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前几天都还好好的,和她有说有笑,张罗着剪喜字,在厨房里忙进忙出。
转眼间,怎么全变了?
都说人的眼泪是有限的,哭得多了,就无泪可流,现在念念眼睛干涩涩的,脑袋烧得慌,却是哭不出来了。
她听见自己虚弱又平稳的声音,问:“真的……药石无医?”
汶钏:“人总是会走的。”
念念垂下眼眸,又问:“和桃花源有关么?”
这话汶钏不知该怎么答,只能苦苦拉扯出笑颜:“也许吧。”
“念念,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可能会觉得,这一天,来的太突然。”
汶钏紧紧拉住她的手:“但是为……”她想说“为娘”,卡了下:“我想告诉你,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黑和白两种颜色,凡事要凭心而动,当你不知道对错,彷徨无措时,请遵循自己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