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低着头,小辫子垂下来,那是昨天汶钏编的,她鼻尖通红,时不时吸两下,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良久后,她像是想通了什么,站起来,目光扫过柏煜的脸,退后两步,点点头:“我明白了。
“新婚燕尔的,夫妻嘛,总有许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
她行了礼,背过身,抬起手擦干脸上的泪,肩背绷得很紧,从柏煜的这个角度,看不清她脸上表情,弥留之际,汶钏又看了看她,竟然觉得,那身影,是忆柯。
“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她上了楼。
本来汶钏答应她,大婚之后,迷雾散去,她可以去找主人。
可念念没有。
暖和的卧房中,念念指尖捏着那枚小小的,淡黄色的珠子,她目光无法聚焦,一声不吭,就这样枯坐到天黑。
当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在群山之后,她长长叹了声,把灵力注入珠子中,轻轻阖上眼。
桑桑对她说:“你长大了,很多事情,不该被隐瞒,珠子里的,是答案,至于看是不看,你自己决定。”
到底是什么答案呢?
她本来是不想知道的。
知道的东西多,那意味着,要背负的东西也多,她要永远轻松快乐——这是她当初不想打开这个珠子的原因。
可是汶钏如此,主人如此,她再也做不到置身事外,没心没肺。
那就看看吧。
看看桑桑留给她的,到底是什么。
汶钏靠在柏煜怀里,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是淡淡的草木香。
两人相对无言,他们因果相缠,早已论不清孰是孰非。
汶钏想,当年昆仑之巅,日照金山,天地间银装素裹,大雪如鹅毛,簌簌落下,她裹着厚厚的大氅,冻红的手指采下仙草——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中,遇到了踏雪而来的柏煜。
他总是置身风雪,却一点儿也不冷,甚至可以算得上通情达理,路上看见满手冻疮的店小二,会多给银钱,叫他买药来擦。
心狠手辣的是他,乐善好施也是他;承认罪孽的是他,誓不回头的也是他;偏执扭曲的是他,小心翼翼的也是他
汶钏真的从未看透过他。
好像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极善与极恶交织在一处,心智却异常坚韧,认准的事,不回头。
柏煜身体滚烫,他声音沙哑:“那药丸,根本就不会致死,你骗我的。”
汶钏眼皮动了动,宛若睡过去般,没有回答他。
那呼吸本来就微弱,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柏煜手都僵了,却还是抱着她,良久后又说:“在仙都时,你说要成婚,我信了,结果是喜丧。”
“这一次,你也说是要成婚,我也信了,结果还是喜丧。”
柏煜淌下一行清泪,问:“你说同一个人,同一个谎,怎么能撒两次?”
更讽刺的是,他居然都信了。
他平复了很久的情绪,直到天黑,才把汶钏的尸体抱进屋,他施了法,护住尸身不腐,汶钏脸上恢复气色,静静的躺在大红喜床上。
都说新娘子是最美的,汶钏停留在最美的这一刻。
柏煜动作很轻柔,替她脱了鞋袜,把枕头塞在旁边,尽可能让她躺得舒服些,他掖了掖被角,语气自然:“你先休息,我去去就回,等我回来,一切都好了。”
晨羽晨珈料想得不错,曌岚本来将养得差不多了,若非半途被植入“种子”,她早该醒来,后来种子转移,晨羽晨珈又留下了灵力,两日后,大风来,脚腕铃铛作响,她睁开了眼。
梵音山夜间常起大雾,这里有轮回碑,在它后面,连绵起伏的群山耸立,许多“守山人”受困于其中,鬼影绰绰。
山中树千奇百怪,曌岚挑了棵顺眼的,飞身上去,横靠在枝丫间,赤足悬空,铃铛脆响。
她绕着柔顺的长发玩,眼角细长,深紫色的纱随风而动,转眸时,就这么盯着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她身上的阴气很重,黑暗笼罩下,她如山间鬼魅,若即若离,若隐若现,唯有清音悦耳。
她也咯咯笑了,声音说不出的风情万种:“公子,夜黑风高,山路难行,这是要去哪儿啊?”
阴风阵阵吹来,柏煜停下脚步,冷冷看向她:“你居然醒了。”
“承蒙公子照顾,让小女子受了好一番罪,若不早些醒来,怎么报答公子?”
柏煜眯起眼睛,这就是传说中的,魅音——曌岚。
他眼前晃动,只见曌岚足尖点地,肩上搭着一把天青油纸伞,十二伞尖各缀铃铛,碰撞在一处,如玉盘落珠,叮当响。
那声音空灵澄澈,柏煜闭了闭眼,一段接着一段的旋律中,树影摇动,扶桑一袭青绿大袖,站在丛林深处,垂眸拈花叶,鬓发间的流苏垂落下来,神情温和。
他忍不住上前去寻,忽然意识到什么,脚步顿住,曌岚斜眼看他,转伞的右手没停,左手凭空划过,铿锵声响起,如裂帛,又似万马奔腾,把柏煜控制在原地。
好一个痴情男儿。
曌岚足尖点地,紫纱挥出,身后出现几根丝线,她坐在丝线上,颇为满意的欣赏这一幕,带着几分欲说还休。
忽然柏煜转过身,黑漆漆的眼珠望着她——他是清醒的!
数十藤蔓闻声而动,他本体是神树,可以说是万木之王,如今在山林中,他占据得天独厚的优势,手中化出木剑,迎身而上。
曌岚“噌”了声,收了伞,下腰躲过迎面而来的藤蔓,还没直起身,木剑就朝着她的肋骨刺过来。
伞尖杵地,她再起身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干脆悬身侧踢,小腿挡住柏煜的手腕,她由此借力飞起,空中倒翻,手指把柏煜的木剑弹开。
在仙都时,她不喜习剑,倒是对音律之术异常上心,刚开始还没什么,梓澈会吹箫,愿意陪着她合奏,有些时候竖亥也来凑个热闹,化出把古筝来弹。
自小曌岚就闲不住,喜欢捣腾些漂亮的东西,幽界空中的极光,就是她拉着萦芑编织出来的,也是她教会了萦芑许多手艺活,好让她不那么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