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用“一直以来”一词并不夸张。
他和钟怜从小学开始便一路同班,一直到高三,而钟怜一直都是班上的学习委员。
虽说两人交情说不上有多深,可对方确实是曾落圆最为熟悉的同学,以至于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已经先一步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而听到曾落圆叫出自己的名字,本来还显得有点点慌的钟怜反而很快镇定了下来,笑着用普通话打过招呼道:
“曾落圆,好久不见啊!”
曾落圆的本地方言说得并不好,这点钟怜从小就很清楚,所以两人聊天她一向是主动用普通话。
“呃……好、好久不见。”
曾落圆的声音依旧满是意外:自从高中之后,他跟钟怜应该就再没有什么交集。可今天她怎么突然找过来了?!
“那个……有什么事儿吗?”
“怎么?不欢迎呀?!”
钟怜露出一个让曾落圆略有些陌生的狡黠笑容。这令他下意识一怔,接着才忙跟着应和道:
“当、当然不是!
“就是想着你现在应该也很忙,所以随便问一下……”
“嘿嘿,不是就好!”
钟怜的声音依旧带着点古灵精怪:
“我听说……你要来上海工作了对吗?
“我在上海难得盼到一个高中同学,可不得赶紧来打个招呼嘛!”
“……啊?!唔……”
曾落圆微微一怔,小小回想以后却发现:好象钟怜说得的确没错。
当初曾、钟二人高中就读的萍城中学,是萍城市唯一的一所首批省重点高中,理论上应该是全市独此一家的强校。
但悲哀的是,萍城中学的理科或许能勉强高市里其他高中一头,但文科相较于下属县区的强校,那可真真没有任何优势。
再加之萍城就是省内着名的教育弱市,即便当初曾落圆所在的班是所谓“市里唯一首批省重点最好的文科班”,但成绩也依然难说理想。
全班除了一个去人民大学、一个去了南京大学之外,第三就数眼前这位当初高考全省350名左右的学委大人了。
最终综合专业和地域,钟怜选择了地处上海的华东师大。而班上其他同学综合分数专业,大多都选了本省、两湖及广东的各个院校。
现在让曾落圆细细一回想……好象还真一下想不到第二个在上海读大学的同学!
只不过虽然确认了对方的来意,可对于钟怜来访的理由,曾落圆还是觉得槽点颇多。
在这个年代,高中同学的关系可远不如他父母那一辈人来得亲近。
老妈黎榕可以隔三差五就去找高中时的老同学聚聚、倒倒苦水。可对于曾落圆这代人来说,高中毕业后班上有人试着组织了几次聚会都愣是没组织起来,班级凝聚力之低可见一斑。
在这种情况下钟怜还专门来拜访自己这个老同学,就让曾落圆感觉颇有些摸不着头脑……诶等等?
记得当初那几次聚会最先在群里提议的似乎就是咱这学委大人吧?!
曾落圆此时突然发现一个华点——当时他还挺奇怪,怎么一直以来内向的乖乖女在同学聚会上显得那么积极。
不过现在再结合眼下的情况,四年下来阅历多少有些增加的曾落圆还是有点明白了过来……
正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要知道,当初高中时虽然身为学委的钟怜成绩也不错、学得也很用心认真,但终究不是班里最顶尖的那批。
高考前她给自己的目标也不过是保证全省千名之内,争取能在一般的985里选到还行的专业,多了就不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了。
可哪里想得到,并没有给自己定较高目标的钟怜却在高考超水平发挥。最终622的总分不仅远超预期,甚至可以上武大、南开、中山等文科名校!
尽管钟怜最终选择了名声稍逊的华东师大,可作为文科生的她可以进入华东师大的金融学类专业就读,无疑也是极为不错的结果。
像曾落圆最后就读的母校,都别说金融类专业了,甚至过了两年就连他读的公共管理类都不再招文科生,对文史类考生的歧视程度可见一斑。
在人生最关键的节点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饶是钟怜比较乖巧懂事,想要在故人前出出风头也完全可以理解。
更何况之前听说钟怜已经保研、下学期即将进入上海交大继续深造,可谓人生得意马蹄疾,现在自己刚好要去上海工作,来小小显摆一下,也算人之常情。
尤其是从小学到高中,曾落圆一直都是成绩更好的一方……那似乎就更有感觉了!
……嗯,八成应该就是这么个原因了吧?
曾落圆在心里迅速做完了推测,不过倒也没有什么不快。
对于自己这位从小到大的学委,两人虽然交情不深,但他印象一直不错。
作为乖乖女,钟怜可谓是典型得不能再典型——听话、懂事、克苦、有礼貌,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富有同理心。就是性子有些内向,所以作为学委可谓再合适不过。
而事实上,从小学到高中,每次班上选班干部,学习委员这票曾落圆也都是雷打不动投给这位一起长大的钟家姑娘。
所以,对于一向乖巧的钟怜难得的小得意,曾落圆持高度理解态度——反正自己也不损失什么就能让他人高兴,何乐而不为呢。
就更不提之后自己在上海,说不定还真会有事情需要钟怜这位已经在魔都呆了四年的老同学帮忙。
“……啊,也是呢!欢迎欢迎!
“我给你找双拖……呃……”
想到这,曾落圆本想招呼客人进门落座,然而刚准备找鞋,他突然发现不对。
……家里现在没别人诶!
这自己和个同龄的女同学独处,怎么都不合适。
意识到这点后,曾落圆立马改口道:
“那个……我没想到你会突然过来,家里没什么招待客人的东西……
“要么,我们楼下找家小店坐坐吧!”
钟怜快快地眨了几下眼,随即很自然的露出了笑容:
“好呀!”
…
…
曾落圆家离母亲黎榕任教的初中极近,楼下不过五十米。而在初中门口,自然开着各种各样的小吃店及糖水店。
不过这里所说的糖水店自然不是两广的那种。学校门口赚学生钱的店家自然没有什么“匠人精神”和“古法传承”,向来是什么甜品流行卖什么,基本上每隔个两年上头招牌就要变个样,卖的甜品早就和他读初中时大不一样。
本来曾落圆想对比一下哪家看起来最高级,毕竟招待客人肯定不能怠慢。不过钟怜见他似乎在细细比选,便直接选了一家离得最近的走了进去。
这家店是家老店,虽然卖的商品一直在换,可经营着这家店铺的老板却还是那对熟悉的中年夫妇,从来没有转租过。
因为正值暑假,小店没啥人,两人挑了个僻静角落坐下。
钟家姑娘很自然地看起了菜单,而曾落圆则趁机稍稍打量了对方两眼。
正所谓,女大十八变。
经过了四年大学,当初曾落圆的那位乖乖女学委自然有了并不算小的变化。
当初高中时的钟怜,顶着一头规规矩矩的齐肩短发,发尾剪得平直,像被尺子量过般整齐。黑框眼镜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镜片后的眼睛虽清澈,却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
整个人象一株还未抽条的嫩芽,安静,清淡,虽然细看非常耐看,但还是有种混在人群里挑不出来的不起眼感。
可现在的她齐肩的短发虽未变长,却明显有了层次,发尾轻盈地向外翻翘,衬得脖颈愈发白淅修长。当初副笨重的眼镜早已被隐形眼镜取代,露出一双明澈的杏眼,眼波流转间竟有了几分的潋滟。
今天她穿着雪纺碎花连衣裙,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随着步伐漾开柔和的弧度。四年时光悄然滋养了她的身形,原本单薄的肩线变得圆润柔和,手臂与小腿勾勒出青春特有的饱满曲线。
昔日那份怯生生的拘谨已蜕变成落落大方的明媚,笑起来时眼梢微微扬起,像阳光穿透晨雾般明艳。可当她收起表情时时,低垂的眉眼间又存着从前那份乖巧温顺,让人莫名想起窗明几净的厨房里温着的牛奶,或是晒过太阳的棉布裙摆,依旧和高中时一样,给人一种以后会是非常好的贤妻良母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萍城姑娘里算是颇为少见的了。
和有着“暴龙”美称的川渝姑娘一样,同样很能吃辣的萍城姑娘论活泼程度,绝对不遑多让。
甚至如果要吵起架来,曾落圆对语速明显更快的家乡女性还更有信心一些。
不过简单瞄一眼之后,曾落圆立马把目光收回。
不要随便盯着女性看这算是一种常识,也是一种基本的礼貌。
而对于钟怜的变化他也一点不奇怪——本来大学便是女孩子最好的时光,若不好好对待,那反而值得惋惜。
就在这时,简短地过了一遍菜单的钟怜做出了她的决定。
尽管样貌明显出落了开来,但学委大人那清脆干净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
“……唔……
“就还是高镇绿豆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