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地杵了好一会儿后,最终曾落圆还是摇了摇头,默默地坐回餐桌旁,开始吃起自己的那份早点,同时也不禁小小地回顾了一下自己过去快二十三年的人生。
曾落圆是千禧年十一月生人,父母二人都是老师,对儿子的管教自然格外严格。
而为了不姑负父母的期待,从小便一直被要教育要听父母话的圆家伙也一直在学习上努力,成绩从小学优秀到高中,可以说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尽管高中时因为物理成绩相对一般最终选择了文科,但他依旧被身为教师的父母给予了考上华五甚至清北的厚望。但是……
有时孩子表现得乖,并不是真的不愿意玩,而只是强行压制住了天性而已。
在长期繁重的学习下,本来只待最后一搏的曾落圆在高考最后两个月出现了明显的成绩波动,而最后高考成绩也可以说是高中三年最差的一次,完全突破了家里的接受底线。
非常自然地,黎榕女士很快向儿子提出了复读的提议,但此时的曾落圆却硬是决定“这分数能读什么就读什么”,说什么也不想再念高四。
无奈之下,一直对于儿子学历非常在乎的黎榕只得反复叮嘱儿子:在大学一定要好好努力,到时候保送或考取名校的研究生,好好弥补高考失利带来的影响。
可惜事与愿违——在大学里,曾落圆对于公共管理专业相关课本上那一堆堆正确的废话实在是难以打起任何的兴趣,反而慢慢接触到了在网上长篇连载的小说。
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网文,现在的曾落圆已经有那么点记不清了。
或许一开始只是过去三年特殊时期被困宿舍的消遣,只是长年高强度学习后的报复性娱乐……但总之等他回过头来,自己已经成为了毫无疑问的网文忠实读者。
本来直到这时,都还一切正常。可后面随着曾落圆越读越深入,情况就逐渐发生了变化。
从小到大一直按照父母所规划路线前进的他,似乎在那些长篇小说的字里行间,逐渐找到了一种令其感到振奋的久违存在,甚至逐渐开始不满足于阅读他人创作的小说、而开始无限憧憬起能够亲手去创造一个个激动人心却又趣味盎然的故事。
在网文之前,曾落圆也不是没有其他爱好:比如说闲遐时会去看看围棋的职业比赛,也会偶尔打打篮球,看看美职篮。
可毫无疑问,对于以学业为重的曾落圆来说,眼下自然没有丝毫靠着这两个爱好赚钱的可能,而网文却是可以实打实挣到收入的!
也正因如此,心中激起无限期待的他很快便做了一个违背爸妈的决定:放弃继续读研深造,直接进入社会,为成为一名全职写手而努力。
只是对于都是老师、极为看重儿子学历的父母来说,这无异于是晴天霹雳!尤其是一直望子成龙的黎榕更是完全无法接受:
哪怕你不考研,那也得老老实实回来考公考编呀!
写网文又是个什么鬼?!!
可以预见,剧烈的争吵几乎是必然的。
只不过这回从小乖到大的曾落圆仿佛把二十馀年积攒的叛逆全部爆发了出来,说什么也不愿意照着父母的意思继续考研或者回来考公。
为了劝儿子回心转意,今年过年后甚至把曾落圆的生活费都给断了,但曾落圆那边也是犟得油盐不进,靠着前三年平日省下来的生活费以及大四下学期闲遐时打的零工,直到现在他手里都还有点点钱,算是勉强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资本。
所以……就成了眼下这种状况。
曾落圆的确得偿所愿,按自己心里所想一面找个清闲工作一面写文;而黎榕那则对儿子没点好脸色,就等着他在外头吃够苦头后能安心回来,考研考公。
……哎!
果然所有“别人家的孩子”,都有塌房的一天啊!
想到这,曾落圆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非要说的话,到了这一步算是曾落圆的初步胜利。可对于眼下的结果,他却觉得挺对不起父母。
虽然过去这二十来年他的确感觉不怎么自由,可爹妈对自己的关爱和用心却是实打实的。但凡能够两全,他都并不希望再继续这样僵下去。
所以,还是要切实写出成绩、得到父母理解,这才是最完美的解决办法。
只是吧……
想到这,至今还卡在“签约境”前的曾落圆眉头一拧,顺手在手机qq上点开和【人在东北漂】间的对话页面。
昨晚的聊天纪录,很快又一次刺眼地印入了他的眼帘:
【小圆子,我也真是服了!你文青病到底有多重啊?!】
【居然还问我为什么签不了约?!你这破稿编辑给你过了才见鬼好吗?!】
【你说最近你都随时有空对吧?明天我起床后就来先跟你好好聊聊,否则你这根本入不了门呐!】
——【人在东北漂】,人称“漂哥”,是近来曾落圆在网上新添加的一个网文写手小群的群主。
群里没啥真正意义的大神,除了漂哥之外基本都是千均上下的小写手,主打一个扑街弟兄相互学习,互帮互助。尽管大伙实力都不太强,却都非常坦诚,相互分享经验也从不藏着掖着。
而身为群主的漂哥虽然还在冲击“万均境”,但他几乎每次开新书都能稳定在精品线以上,更是手握三本七八千均的大精品,可谓“精品境大圆满”,说句“半步万均”也绝不为过!
当然,这么个成绩,放在真正的网文至尊强者面前肯定是不值一哂。但其每年超过三十万的稿费收入在群里一众小扑街面前,也足以令众人高山仰止,顶礼膜拜!
更难能可贵的是,虽然漂哥有些毒舌属性,但天生好为人师,每当看到群里小弟们提问那都叫个有问必回,甚至直接语音连麦、传功解惑,还分文不取!
也正因如此,近来投稿被屡投屡拒的曾落圆才削尖了脑袋挤了进来,盼得漂哥能够指点一二。
可哪知,昨天好容易等来漂哥有空看他递过去的大纲及开头,结果便是劈头盖脸一通批评,甚至还被点名要单独讲解,的确说得上是道阻且长……
“……啧!
“真的有那么糟糕吗?”
回想到这,曾落圆不禁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本来一直都还觉得,这绝对会是能够一鸣惊人的好作品呢……”
现在曾落圆投给编辑、发给漂哥的稿子,其实都是同一个故事——这是他从去年暑假时就有的一个灵感想法。
当时这个想法一在脑中浮现,便令他激动不已。甚至可以说,这个故事的构思就是让他最后下定决心放弃读研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之后的一年里,他一边准备毕业、去上海工作的相关事宜,一边开始不断为这个故事梳理脉络、查找资料,乃至于直接为这个故事开始存稿。
——是的,直接开始存稿。
甚至在动笔之前,他都从来没有考虑过到底“能不能签约”这件事。
因为在曾落圆看来,一个如此之好的故事,压根不存在“能不能签约”的问题。
他需要考虑的,只有届时自己的思路能不能跟得上、可不可以保证连载进度,之后成功便应该是水到渠成。
结果现在,在他准备了足足一年之际,这个“本不该存在的问题”却直接摆在了他的眼前,并且如在地上生根的顽石一般,撼动不了一丝一毫。
想到这,刚刚吞下最后一口包子的曾落圆眸子一落,却也没有更多的动作。
他看了一眼显示八点整的挂钟后便起身向自己房间走去,准备在中午做饭之前再多扫扫榜、理理开头,看看还有哪些可以优化的空间。
至于昨晚和漂哥约好连麦挨训的事儿嘛……八成得下午。
作为一个资深网络写手,漂哥作息时间混乱在群里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凌晨三四点睡、中午十二点起——可即便如此任性的作息时间,漂哥依旧能够每月拿到差不多三万的稿酬。
即便刨去“写出自己的故事”这么个比较理想化的想法,单论“网文写手”这份工作本身,就已然有足以令普通社畜艳羡的地方。
一小半小时的时间过去,又扫了新书榜上的几本书曾落圆从房间里出来喝口水,紧皱着的眉头明显地传递出了一种煎熬感。
虽然无论是编辑还是群里的各位前辈,都建议网文新人一定要多扫榜,了解市场风向。但说老实话:对于扫新书榜上的书这件事儿,曾落圆近来是非常抵触的。
因为每次扫榜的时候,一个念头总会一直挂在他的脑海之中——就连这么垃圾老套的书都能签约,为什么我却不行?
这总不能是自己苦心准备的大作,连这些小垃圾都比不上吧?!
尽管每当这个想法在脑海中闪过的时候,曾落圆总会第一时间安慰自己:这只是他还没有遇到自己的网文伯乐罢了。
一旦自己得雨化龙,那就是自己说出来说那句“莫欺少年穷”的时候!
可眼下自己投稿屡投屡拒,而漂哥在看稿之后更是点名批评,这让他本就悬着的心愈发有种要碎的感觉,是以连扫榜都定不下半点心。
……不行不行!不能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了!
要么继续码会儿字吧?先把心情平复一下。
曾落圆在心底暗道一句。
只有在继续往后写稿的时候,他才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去想有关签约的那些有的没的。
老爸这些天出去钓鱼要差不多十点多才会回家,自己再写上一个多小时,十一点开始做饭差不多……
等吃完饭,漂哥应该就会很快来连接数找我。届时向他好好求求教,弄清楚了问题所在自然就不会那么焦虑了……
可正当曾落圆边喝水边暗自盘算的时候,却听得门口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嗯?
今天老爸钓鱼回得那么早?!
对于这个敲门声,曾落圆着实有些意外。
而且……连家里钥匙都不带的吗?!
他这老空军总不能真扛了条鱼回来、弄得没手拿钥匙吧?!!
在腹诽两句了自家老爹的拙劣钓技后,曾落圆还是赶忙去开门,看看是不是真的到了“见证奇迹的时刻”。
可令他意外的是,开门之后,站在曾落圆面前的并不是自己那戴着眼镜的精瘦老爹,却是一个有着齐肩短发的年轻姑娘。一对明亮的杏眸直直地看着他,似乎对于曾落圆的出现也有点小小的没做好准备。
尽管似乎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见面,尽管对方的形象和自己印象中有着明显的区别……
但在看到对方的一刹那,曾落圆几乎是第一时间便下意识地报出了对方的名字。
因为来人正是他十二年的中小学时光里,班上一直以来的学习委员:
“……钟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