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十二月六日清晨。
贾家沟正被一片薄雾所笼罩,视野能见度仅有十馀步。相比起往常的冬日,这天的低温不仅为宁静的山间增添几分凛冽,还将缭绕的雾气涂抹得格外浓重。
见天起大雾,刘光祚大为惊喜,认为天赐良机,将有助于他破敌。
很快,在刘光祚的催促下,明军兵卒草草吃完早饭,在一阵鼓声中行军,目标直指溪旁的贾家村。
相比刘光祚大举用兵,袁宗献仅遣王永和所部下山固守屋舍。
二哨诸旗兵卒持械抗旗顺丘而下,袁宗献拉着王永和站在道旁,不断叮嘱用兵之要点。
“永和,是役胜败皆在你哨,务必尽力坚守至午时。”袁宗献说道:“必要之时,俺会遣宗第率骑卒救援,以缓解官军攻势!”
王永和神情松弛,笑道:“请统领放心,凭村屋之掩体,俺哨必能守上一个上午。统领大可放心,领兵直取官军大营!”
“好!”
袁宗献拍着王永和肩膀,沉声说道:“得胜后,俺请你吃酒!”
“统领留步!”
王永和微微作揖,招呼兵卒们随他下山。
望着王永和的背影,袁宗献微吐了浊气,溪水仅是他抛出的诱饵,引刘光祚前来争夺,王永和的任务便是拖住明军大部。而他趁明营空虚之际,率兵猛攻大营。
假若大营被成功夺取,明军人心必会动摇,继而与王永和前后夹击明军,是役便大获全胜。
从布局上来看,可以说袁宗献格外大胆,不仅敢用寡兵拖延大部的冲击,更关键是竟敢向明军大营发起进攻。
但凡以上两处关键点有失,东营是役必然兵败。然若取胜的话,其所取得战果将格外显赫,能够为东营争取到更多的发展时间。
且不说袁宗献试图登高远眺明军营地虚实,但因雾气遮挡视野,不得已按兵不动,等侯军情明了。
山下的东营与明军已交上火,其具体方向在村舍下游,刘江河所领五十名精骑涉溪过河时,突遭岸上的关安国所率骑旗阻击。
“岸上有敌!”
忽见十馀步外岸上东营骑,领头明骑心神震慑,大声道:“诸骑松散迎击。”
“砰!”
东营骑率先操使三眼铳向溪中的明骑射击,三眼铳三铳齐喷弹丸,数骑便有十馀枚弹丸喷射而出。明骑不甘示弱,操使三眼铳还击。
两军你来我往射击,其产生的白烟让本就雾气弥漫的溪上愈发难以见物。然声势虽说响亮,但却光打雷不下雨,双方一番喷射却没有折损一骑。
刘江河耳朵伶敏,听出三眼铳的声响,大声说道:“三眼铳装填不便,速随我冲杀岸上之敌。”
说罢,刘江河身先士卒,直冲向岸上的东营骑。而明骑大受鼓舞,纷纷挥舞三眼铳上前。
“砰!”
关安国故意未发,等明骑逼近之时,他方才三铳齐发,终射中领头的明骑。
明骑身子中弹,吃痛摔落冰冷的溪水,然身上有棉甲庇护,重伤却未死,挣扎之时被后续而来的马蹄踩踏数下,方才倒地不起。
袁宗献说三眼铳无用,关安国颇不服气,今趁着厮杀前夕,厚着脸皮趁讨要一批试用。如今见明骑中铳未死,关安国方知袁宗献所说乃正确之语,三眼铳也就欺负无甲的农民军,遇见披甲的骑卒不如弓箭好使。
“撤!”
关安国非头铁之人,见明骑冲锋上来,他率骑急速向两翼撤退,露出三门虎蹲炮。
“喷!”
霰弹从火炮里喷射而出,三门火药密密麻麻洒出去,冲锋在前的明骑纷纷中弹,约有四人倒地,数人中弹受伤。冲锋势头猛得被扼住。尤其三门霰弹中各有铁弹丸一枚,径直将一名明骑胸口射透,颇是骇人!
刘江河身披双重甲,内铁外棉,故虽受到霰弹的冲击,但弹丸未能射破铁甲。仅是胯下军马受伤嘶鸣,颇有些躁怒的迹象。
“杀!”
炮击后,关安国抓住机会,率骑猛冲向上岸的明骑。
“撤!”
见东营骑势头凶猛杀来,刘江河自知兵马士气受挫,无法与之硬碰硬,遂急调马头后撤。
关安国率骑追杀十馀步,趁得混乱之际,与麾下骑卒共斩杀两骑。见明骑仍有数十骑,便收兵固守溪对岸。
刘江河整顿兵马半响,又尝试率骑发起冲击,两门弗朗机炮速射三发,炸得水花飞溅,人马无不慌乱避让,死伤者虽仅二、三人,但冲锋却是受挫,阵型更是骚乱。
关安国率骑趁机反冲,或用弓箭射击,或用长矛戳刺,又有数骑死伤。
回到岸上,刘江河整顿兵马欲再厮杀,然具有胆气的明骑多折在两次冲锋途中,如今诸骑士气低迷,不愿再冒火炮冲击。
刘江河无奈,唯有令骑卒暂时休整,并向叔父刘光祚求援兵马。
刘江河厮杀受挫之时,刘光祚在雾气的加持下,攻势异常凛冽。
“砰!”
东营兵依托屋舍土墙操弄火铳射击,然雾气弥漫命中率不仅不高,反而有利于明卒渡溪冲击。
“杀!”
吴庸立下军令状,他身披铁甲,持盾握刀,率领兵卒从雾气中杀出,直冲向土墙后的东营兵。
“砰!”
身侧有明卒中弹惨叫倒地,却丝毫不能阻止吴庸的脚步,反而让他愈发凶猛,拼命挤上前去。
于如威为石匠出身,力气大得惊人,今见吴庸身先士卒,拎着把骨朵迎上,与吴庸冲撞在一起。
“碰!”
盾牌对冲,两人身形皆有所不稳,但于如威很快反应过来,持骨朵猛劈向于如威。吴庸回盾阻挡,挥刀侧切腰部。于如威下盾阻挡,挥骨朵再敲击,吴庸急忙再挡。
“咚!”
骨朵有五斤重,在于如威的挥击下,吴庸持盾的手臂发麻。
“力气竟如此大!”
吴庸自知不是力大的于如威对手,故稍微后撤与之拉开身形,准备与亲兵们围杀于如威。
“啊!”
忽然,吴庸背部剧痛传来,让他身子骨不禁发软,脚步跟跄了下。
他用力撑住身子回头望去,却见浓雾下原是被他凌辱过的营兵,今持铳对准他,飘起的烟雾,显然说明刚刚是他开枪。这让吴庸愤怒不已,瞧得他眦目欲裂。
“啊!”
“啪!”
吴庸暴喝一声下发作,却被于如威所挥舞的骨朵打断。一棒砸在吴庸头盔上,砸得他脑袋眩晕,鼻孔出血,当场昏死倒地。东营兵探出长矛将吴庸戳穿,之前信誓旦旦破阵的吴庸已当场战死。
于如威不管已经倒地的吴庸,转眼便找其他人厮杀。
打黑枪的营兵冷笑几下,胸中大出恶气。而他的行为放在平日里容易被发现,而今有雾气掩护,他打黑枪的行为根本没人发现。反而他故意高呼杀贼之声,让他看起来颇是奋勇。
不得不说雾天虽有利于敌人隐匿,但更利于有心人‘误伤’。
明卒受军官欺压不少,他们安肯人人为朝廷拼命?
平日里无法搞破坏,如今有雾气的掩护,众人反而摸鱼厮杀,唯有少数骁勇的官兵拼命。
很快,随着吴庸被于如威斩杀,无人带头冲锋下,明军兵卒顿时锐勇消退。在东营兵奋勇拼杀下,众人被赶至溪水中,只得聚拢兵马再战。
得知吴庸战死,刘光祚顾不上悲伤,愤怒说道:“火炮何在,朝屋舍猛轰!”
“遵命!”
火炮在炮兵的操弄下,喷射出弹丸砸向溪对岸,但由于雾气阻挡视野,仅偶尔几枚砸到屋舍。而东营兵们藏在屋舍里,根本没有被伤到。
火炮轰击数发停歇,王永和急呼说道:“炮停,官军必会冲击,速至土墙厮杀。”
说罢,王永和拎刀率亲兵奔走,如有明军突破缺口,他必身先士卒上前。
营兵们依托土墙与明军展开厮杀,先是火铳射击,再用长矛、刀盾肉搏,死死地将明卒堵在土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