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起来的金属片贴着皮肤,传来粗糙冰凉的触感。腰间简陋绑带上,每一处微小凸起的轮廓都在反复的触摸和担忧中变得无比熟悉,仿佛成了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林清源靠坐在垃圾处理区那间拥挤恶臭的大通铺牢房角落,背靠着冰冷潮湿、布满不明污渍的墙壁,双眼在昏暗中半阖着。
他并没有入睡。体内那点微薄的阴煞之炁以最节省的方式缓缓流转,维持着“灵热视界”最低限度的背景扫描。二十五米半径内,热量与煞气的模糊图谱如同呼吸般在他意识中微微起伏。同牢房其他囚犯蜷缩在地铺上,散发出或微弱或紊乱的橘红色光团和浅灰色虚影;门外走廊里,两个守卫倚墙站立,暗红色轮廓边缘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夜已深,这是守卫最容易懈怠的后半夜。
但林清源的精神没有丝毫放松。相反,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包裹着他。白天,他完成了最后一次“拾荒”,从倾倒口边缘抢回一块相对完整、只是沾染了灰尘的硬化营养块,用偷偷存下的冷凝水仔细清洗过,此刻正藏在他怀里特制的内袋中,用几层相对干净的碎布包裹。这可能是他在垃圾处理区能获取到的、质量最好的额外食物了。除了这个,还有两片磨出简陋刃口的金属片,一小截带锯齿的钢条,几段坚韧的纤维绳,那个巴掌大的金属容器里存着大约三分之一满的冷凝水,以及一小块冷光微弱的晶石碎片和其他零碎杂物。
这些就是他能拿出的全部“筹备”。寒酸得可怜,但在血狱的规则下,每一样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如同从猛兽口中夺食般艰难获取的。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即将到来的、穿越未知黑暗通道的逃亡中能发挥多大作用,也许一块凸起的岩石就能让那金属片崩断,也许一口污染的水就能让他们倒下。但他只能准备这些。
脑海中,那张由三人信息碎片艰难拼凑的“地图”反复浮现。医疗区东侧尽头的“旧管道图标”和“阀室?”标记;铁砧区大致的方向和高温嘈杂的能量特征;几处感知到的危险区域;苏小婉标记的水汽波动方向;还有他自己补充的垃圾处理区周边通道情况和守卫巡逻规律……线条杂乱,方位模糊,大量依靠推测和直觉,但它是指引他们脱离这钢铁牢笼的唯一可能的路线图。
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和对守卫换班、能量监控波动的分析,林清源在心中选定了一个可能的时间窗口——就在明天凌晨,大约距离现在还有三到四个小时,那是夜班守卫最疲惫、早班守卫尚未完全接替、部分区域监控法阵会进行例行短暂自检重启的间隙。这个窗口极短,可能只有几分钟,但这是他能推算出的、风险相对最低的时机。
计划的第一步,是离开这间牢房,潜入通往垃圾处理区外围某条辅助通道的岔路。那里有一处相对隐蔽的废弃管道接口,是他之前利用“灵热视界”探查环境时偶然发现的,似乎是多年前维修留下的遗迹,被厚厚的灰尘和废弃物半掩埋,但结构看起来基本完整,可能通向更深层的维护网络。他希望那里能连接到苏小婉地图上暗示的、靠近“阀室”的旧管道系统。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与苏小婉,甚至王胖子汇合。
他不知道苏小婉和王胖子具体的准备情况,不知道他们是否也推算出了类似的时间窗口,更不知道他们各自面临的障碍有多大。苏小婉在转运站,守卫和监控或许更严密;王胖子在医疗维生舱,脱身更是难以想象的困难。但他们之前传递的信息表明,大家都在朝这个方向努力。他只能选择相信,相信同伴的能力和决心,也相信那冥冥中或许存在的一丝运气。
就在林清源心中默默推演计划细节、检查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时,牢房外走廊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平日不同的动静。
不是守卫巡逻的沉重脚步,也不是囚犯被拖拽的声响,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匍匐前行的窸窣声,混杂着极其微弱的金属摩擦音。
林清源瞬间绷紧身体,“灵热视界”的感知提升到最大。他“看”到,走廊尽头,两个属于守卫的暗红色光团依旧在原地,似乎并未察觉异常。而就在牢房门外不远处,一个相对矮小、热量轮廓呈现黯淡橘红色、煞气虚影微弱但异常“凝静”的“光团”,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过来。
是小婉?!
林清源的心猛地一跳。这个能量特征……虽然比记忆中虚弱很多,但那独特的、带着一丝清冽感的“凝静”,与他记忆中苏小婉的气息极为相似!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从转运站到垃圾处理区的囚犯牢房区域,要穿过数道守卫关卡和监控区!
没等他细想,那小小的“光团”已经挪到了牢房铁门外。紧接着,门外传来几声极其轻微、却带着特定节奏的、指甲刮擦金属门板的声响。
三短,一长,两短。定的,代表“注意/有消息/安全”的简易暗号!
林清源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以同样的节奏,用指关节在靠近门缝的地面上轻轻叩击回应。动作轻得如同灰尘落地。
门外静默了一瞬。然后,铁门下方那个用于递送食物的狭窄活动挡板,被从外面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撬开了一条缝隙——显然使用了某种工具。一根纤细的、缠着布条的手指伸了进来,指尖夹着一小片折叠得非常小的、深色材料。
林清源迅速接过,手指触碰到那材料的瞬间,感受到了上面残留的、属于苏小婉的微凉体温和一丝极淡的焦虑。他展开材料,借着走廊远处传来的、极其昏暗的光线,看到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丑时三刻,东三废管口。胖子……尽力。备。”
丑时三刻,正是他推算出的那个时间窗口!东三废管口,指的就是他发现的那个废弃管道接口!小婉不仅知道了计划,还推算了同样的时间,甚至知道了具体汇合点!她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她也摸索出了类似“灵热视界”的能力?还有“胖子……尽力”……胖子果然也在想办法,但似乎困难极大,“尽力”二字透着一股沉重。
林清源心中五味杂陈。他将这片材料塞进嘴里吞下,然后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裹着清洗过的营养块的布包,又从腰间解下那个存有冷凝水的金属容器,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动静,从门缝递了出去。
他不知道苏小婉带了什么,但他必须分享自己最好的储备。接下来的路程,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多一口食物,多一滴净水,或许就能多一线生机。
门外伸进来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接过,迅速缩回。挡板被重新小心地合上。门外那个小小的、凝静的“光团”开始缓缓向后移动,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朝着来时的方向退去,全程没有引起那两个守卫的注意。
林清源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小婉来了。她送来了确认的信息,拿走了他分享的物资。这意味着,计划不再是孤独的推演,而是成为了三人之间无声的契约。
胖子……“尽力”。林清源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王胖子那残破、被暗银色物质修补改造的身躯,被困在维生舱中的模样。他能想象胖子面临的是何等绝境。但“尽力”二字,又让他仿佛看到了胖子眼中那从未熄灭的、岩石般顽固的光。
时间在寂静和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牢房里其他囚犯发出断续的鼾声或痛苦的梦呓。门外守卫偶尔调整站姿,武器轻轻碰撞。远处血狱深处,传来隐约的、不知来源的轰鸣或惨叫,如同这座钢铁怪兽沉睡时不安的呓语。
林清源不再去反复推演计划细节。该做的准备已经做了,该冒的风险早已注定。此刻,他让自己沉静下来,将意识投向更遥远的过去,投向那片被血色和黑暗暂时掩盖的记忆深处。
清平茶馆。
月光般的庭院,潺潺的流水声,空气中淡淡的茶香和草木清气。
云芷前辈坐在廊下,素手烹茶,眼神温和而疲惫,却总是带着一种看透世情后的慈悲与坚持。
王胖子咋咋呼呼的声音,抱怨着训练的辛苦,却又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挡在最前面,青石般的身躯仿佛能扛住一切风雨。
苏小婉蹲在花圃边,小心翼翼地给那些即使在阴暗角落也能顽强生长的植物浇水,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安静而美好。
还有他自己,那时还带着普通人的惶惑与不安,在伙伴们的支撑和云芷前辈的指引下,一点点适应着身为僵尸却不愿放弃人性的挣扎……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名为“血狱”的毛玻璃。温暖、安宁、带着淡淡苦涩却真实活着的“生活”气息,与此刻身处的污秽、冰冷、绝望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形成了尖锐到令人心脏抽痛的对比。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玄阴宗的追捕,因为将臣的算计,因为力量的弱小,也因为心中那不肯彻底屈服于黑暗的执念。云芷前辈为了寻找他们而身陷险境,至今生死未卜。他们为了生存和救赎,不得不踏入这吞噬一切的血肉磨盘。
回忆带来酸楚,也带来力量。那不仅仅是美好的过往,更是他们必须活下去、必须闯出去的理由。为了再见那样的月光,那样的茶香,那样并肩的伙伴,和那位引路的前辈。
林清源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胸前囚服下,那片他始终贴身保存的、最早发现的、属于云芷的符纸残片。即使隔着粗糙的布料,即使那清灵的气息已经微弱到近乎于无,触碰到的瞬间,依然能让他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
时间,快到了。
他缓缓睁开眼,黑暗中的眸光沉静如古井,深处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最后一次检查身上的“装备”:金属片、钢条、绳索、晶石碎片、剩下的少许自留食物和水……一切就位。
他调整呼吸,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同时将“灵热视界”的感知范围收缩到十米左右,但清晰度提升到最高,如同黑暗中潜伏的猎手,静静等待着猎物(时机)出现最细微的破绽。
牢房外,走廊尽头那两个守卫的暗红色轮廓,散发出更浓的疲惫和松懈感。其中一个甚至微微打起了瞌睡,能量波动出现短暂的涣散。
远处,血狱庞大的能量网络传来一阵极其规律、极其轻微的波动——这是某些区域监控法阵开始例行自检重启的信号!虽然垃圾处理区牢房的监控可能不在同一批次,但整个系统的能量扰动会带来短暂的整体“盲区”或反应迟缓!
就是现在!
林清源如同蓄势已久的弹簧,从地铺上无声弹起。他没有去动牢房那扇厚重的、从外部锁死的铁门——那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打开。他的目标是牢房内侧墙壁上方,一个隐蔽的、用于通风换气的金属格栅。那格栅很小,成年男子几乎不可能通过,但林清源早就观察过,格栅后的通风管道虽然狭窄,却足以让他这样不算特别魁梧的身材勉强爬行,而且管道走向,似乎通往走廊上方和外部。
他白天利用劳作间隙收集的、一小团尚有粘性的胶状物此刻派上了用场。他将其涂抹在手掌和膝盖处,增加在光滑金属管道内的摩擦力。然后,他用那截带锯齿的小钢条,插入格栅边缘早已被他暗中松动过的锈蚀合页缝隙,用力一撬!
“咔……”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远处系统能量波动掩盖的声响,格栅向外脱落。林清源早有准备,用身体接住,轻轻放在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通风口边缘,引体向上,先将头和肩膀挤入那黑暗狭窄的管道口。冰冷的金属内壁摩擦着皮肤和破烂的囚服。管道内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几乎没有任何光线。
他调整姿势,依靠手臂和腰腹的力量,一点点将自己拽入管道,然后蠕动着向深处爬去。管道直径确实很小,他的肩膀和髋骨不时刮擦到内壁,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咬牙忍耐着。怀里的物资被小心保护着,金属片等硬物没有发出碰撞声。
爬行了大约七八米,前方出现一个向下的弯道。林清源小心地探头向下看去,下方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光线,似乎连接着另一个稍大的管道或空间。他估算了一下高度和方向,这里应该已经出了牢房区域,位于某条辅助通道的上方。
没有犹豫,他调整身体,脚先下,慢慢从弯道滑了下去。
“噗。”一声轻微的落地声,他踩在了松软的灰尘和少量不知名的絮状物上。这里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垂直管道交汇处,底部堆积着厚厚的积尘。头顶上方有几个不同方向的管道口,其中一个较大的水平管道,延伸向黑暗深处,正是他记忆中去往“东三废管口”的方向。
林清源迅速辨认了一下方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刚准备钻进那个水平管道。
突然,他全身汗毛倒竖!“灵热视界”捕捉到侧后方那个较大的垂直管道深处,传来一阵快速逼近的热量和煞气波动!有什么东西正从下面高速爬上来!不是守卫的热量特征,更加晦暗、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躁动!
来不及思考,林清源猛地向旁边一闪,同时将一片磨利的金属片握在手中,身体紧贴管道壁,屏住呼吸。
下一刻,一个黑影“嗖”地从那个垂直管道口窜了出来,落在积尘上,发出轻微的“咚”声。
那东西身形不大,似人非人,全身覆盖着粗糙的、仿佛石化般的暗灰色角质,四肢着地,动作迅捷,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绿光的眼睛四处扫视,鼻孔翕动着,似乎在嗅探什么。它的煞气混乱而冰冷,充满了饥饿和攻击性。
是血狱下层滋生的某种“清道夫”怪物?还是被丢弃在这里发生异变的囚犯?林清源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这东西很危险,而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正在朝他的方向缓缓转头。
不能让它叫出声,或者引来更多同类!
就在那怪物即将锁定林清源位置的瞬间,林清源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如同猎豹般向前扑出,目标直指怪物相对脆弱的脖颈侧面!手中的金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寒光!
怪物反应极快,嘶叫一声,扭头就咬,同时爪子挥向林清源!
然而,林清源的“灵热视界”早已预判了它的动作轨迹。他身体在扑击过程中极其诡异地向侧下方一沉,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利爪和獠牙,手中的金属片精准地划过怪物的颈侧!
“嗤!”利刃切入坚韧角质的沉闷声响。暗黑粘稠的血液喷溅出来。怪物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嚎,但声音还未完全发出,林清源的另一只手已经如铁钳般死死扼住了它的喉咙,将其后半截惨嚎硬生生掐断!
怪物疯狂挣扎,力量大得惊人,尖锐的爪子在林清源手臂和胸膛上划出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剧痛传来。林清源闷哼一声,却丝毫不敢松手,反而将全身重量压上,握着金属片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轻微的骨骼碎裂声。怪物的挣扎骤然停止,眼中的绿光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软了下来。
林清源松开手,瘫坐在积尘里,大口喘息着,胸口和手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液迅速浸湿了破烂的囚服。他看了一眼地上不再动弹的怪物尸体,心中一阵后怕。这东西的战斗力不算顶尖,但在这狭窄黑暗的管道环境里,突然遭遇,若非他有“灵热视界”预判和拼死一搏的决心,后果不堪设想。
血狱的每一个角落,都潜藏着致命的危险。即使是在计划好的“安全”路线上。
他撕下囚服相对干净的里衬,草草包扎了一下手臂上最深的伤口,至于胸前的伤,只能暂时忍耐。时间不等人,必须尽快赶到汇合点。
他不再耽搁,捡起沾血的金属片(在灰尘上擦了擦),迅速钻进了那条通往“东三废管口”的水平管道。
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前方极远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并非人工光源的黯淡反光。林清源只能依靠触觉和“灵热视界”对管道大致走向的感知,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灰尘和锈蚀物不断落下,迷住眼睛,呛入喉咙。伤口在爬行中被反复摩擦,疼痛持续不断,消耗着他的体力和意志。
但他不能停。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苏小婉留下的信息:“丑时三刻,东三废管口。”还有那沉重的两个字:“胖子……尽力。”
他爬了很久,或许只是十几分钟,但在绝对的黑暗和痛苦的煎熬中,仿佛有几个时辰那么漫长。就在他感觉体力快要透支、眼前阵阵发黑时,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一丝极其微弱、但明显不同于周围金属墙壁的、带着湿润水汽和更清新空气的气流,从前方的黑暗缝隙中透了过来。同时,“灵热视界”感知到,前方管道壁出现了不规则的破损和扩大,似乎连接着一个更大的、非管道的空间。
到地方了?
林清源精神一振,加快速度爬了过去。管道尽头,是一个坍塌形成的、不规则的洞口。洞口外,是一个更加幽暗、但明显宽敞许多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霉味、铁锈味,还有那股明显的、带着清新感的水汽。
他小心翼翼地从洞口探出头,向外张望。
这里像是一个废弃多年的小型泵站或阀门间。空间不大,呈圆形,地面是潮湿的水泥地,积着一层薄薄的、不知成分的暗色水渍。四周墙壁布满了粗大的、锈蚀严重的金属管道,如同巨蟒般盘绕、延伸,消失在黑暗的穹顶和周围的岩壁中。许多管道已经破损,滴滴答答地渗着水,在地面汇聚成小小的水洼。墙壁上依稀能看到一些早已黯淡模糊的警告标志和操作图示。
在空间中央,一个巨大的、锈死的圆形阀门装置旁边,依靠着墙壁,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正是苏小婉。
她似乎也刚到不久,正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手中握着一根磨尖的硬塑料签。当林清源从管道口出现的瞬间,她猛地转头,手中的“武器”下意识地指向声音来源,但当她看清是林清源时,眼中的警惕迅速化为了如释重负的激动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她看到了林清源身上新添的、还在渗血的伤口。
“清源哥!”苏小婉压低声音呼唤,声音带着颤抖,快步走了过来。
林清源从洞口跳下,脚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稳住身形,对苏小婉点了点头,目光迅速扫视这个小小的空间。“小婉,你没事吧?怎么过来的?”
“我……我那边监管有漏洞,利用清理工具车底部的夹层藏身,趁换岗混乱溜出来的,走的是另一条废弃的物料升降井道。”苏小婉语速很快,简单解释了一句,目光已经落在林清源的伤口上,“你受伤了!严重吗?”她说着,就要去翻自己藏在身上隐秘处的那个小医疗包。
“皮肉伤,暂时没事。”林清源摆摆手,现在不是处理伤口的时候。他看向苏小婉,发现她虽然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但比起之前那种深陷绝望的麻木,此刻多了一种沉静的坚毅,手中握着的简陋“武器”也握得很稳。她也准备了东西——林清源看到她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什么。
“胖子那边……”林清源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苏小婉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出来前……最后感知了一次医疗区方向。胖子的能量波动……还在,但很混乱。他之前传递的信息说‘尽力’,但具体怎么脱身……我不知道。他那边太严密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无力感。
林清源的心沉了沉,但这也是预料之中的情况。王胖子的处境是最艰难的。“阀室……是这里吗?”他转而问道,看向周围那些锈蚀的管道和中央的阀门装置。
“应该是。”苏小婉点头,指向墙壁一处被厚厚锈迹覆盖的地方,“那里,有个倒置的水滴标记,虽然看不清了,但轮廓和胖子哥描述、还有我之前在转运站看到的碎片上的很像。而且,这里的水汽……很特别,能量感觉也比其他地方‘干净’一点点。”
林清源也感知到了。这里的空气中,除了浓重的霉锈味,确实有一股极淡的、流动的清新水汽,与他之前在垃圾处理区偶尔感知到的类似,但更清晰。这或许意味着附近有相对独立的、尚未完全被血狱污秽能量污染的旧供水支路。
“地图上标记的通道入口,可能就在这些管道后面,或者地下。”林清源走向那些盘绕的粗大管道,开始仔细检查。管道锈蚀严重,很多地方已经和墙壁、地面生长在一起,被厚厚的氧化物和沉积物覆盖。他用手敲击,用“灵热视界”感知后面的空洞。
苏小婉也在一旁帮忙,用她那变得敏锐的能量感知,探查着墙壁和管道后的能量流动有无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丑时三刻那个最佳行动窗口,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入口,否则一旦天色将亮,守卫换班完成,监控全面恢复,他们藏在这里的风险将急剧增加。
就在两人焦急寻找时,一阵极其轻微、但绝对不属于水滴声的“咔哒……咔哒……”声,从他们头顶上方某个黑暗的管道深处传来。
两人瞬间停住动作,全身戒备地望向声音来源。
那声音很有节奏,缓慢,沉重,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沿着垂直的管道,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下挪动。
林清源握紧了手中的金属片,苏小婉也将硬塑料签对准了上方,呼吸屏住。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金属被轻微变形摩擦的刺耳噪音,以及……一种粗重压抑的、仿佛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
终于,在上方一个直径较大的、早已干涸的垂直管道口,一个庞大、沉重、布满暗银色修补痕迹和新鲜刮擦痕迹的身影,如同坠落的巨石般,“轰”地一声砸落下来,重重摔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激起一片污水和灰尘!
是王胖子!
他身上的暗银色修补物质多处出现了新的裂痕和剐蹭,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依旧布满裂纹的青石色本体。一只机械义眼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另一只原生眼睛半睁着,里面布满了血丝和极致的疲惫,但瞳孔深处,那岩石般顽固的光芒,依旧炽热!
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与钢铁巨兽的搏斗,但他确实……靠着自己,从那个囚禁他的维生舱和医疗区,硬生生地“爬”了出来!
“胖……胖子哥!”苏小婉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惊喜,就要冲过去。
“别……别过来……重……”王胖子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阻止了苏小婉。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可怕,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摩擦喉咙。“让我……缓口气……”
林清源快步上前,但没有贸然触碰王胖子。他能看到,王胖子身上那些暗银色物质与原生躯体的连接处,许多都在微微颤抖,能量波动极其不稳定,有些地方甚至发出细微的、如同电流短路般的噼啪声。他脱身的过程,绝对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惨烈和危险,很可能对身体造成了进一步的损伤。
“胖子,你……”林清源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王胖子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用手臂支撑着,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块肌肉和骨骼都在抗议般,将自己翻了过来,靠坐在冰冷的阀门基座上。他看了一眼林清源身上的新伤,又看了看苏小婉苍白但坚定的脸,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表情。
“妈的……那破罐子……真他娘的……难搞……”他断断续续地骂道,声音里却透着一股狠劲,“不过……胖爷我……还是……出来了。”
他缓了口气,目光扫视这个废弃的阀室,最后落在林清源和苏小婉脸上,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光芒锐利起来:“东西……都带了?”
林清源和苏小婉重重地点头。
王胖子也费力地从自己那身破败不堪的、勉强蔽体的衣物(似乎是撕扯下来的维生舱内衬)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小包用防水材料包裹着的、看起来像是高浓度能量胶体的东西(可能是他从维生系统里“截留”或改造出来的),一支尖锐的、带有能量回路的金属探针(大概就是他从医疗人员那里“弄”来的能量笔),还有几片薄薄的、刻有复杂纹路的金属片(可能是他在维生舱内,利用意识和对植入体的微弱控制,偷偷“蚀刻”下的、关于医疗区及周边能量哨卡规律和薄弱点的信息图)。
“我这边……就这些。”王胖子将东西推到面前,“吃的……没有。水……也没有。力气……还剩点。脑子……还清楚。”
他的话简单直接,却带着千钧重量。
三人在这潮湿阴暗、散发着霉锈气息的废弃阀室里,终于短暂地汇合了。没有欢呼,没有拥抱,只有劫后余生般的沉重呼吸,和彼此眼中映出的、同样决绝的光芒。
他们各自拿出偷偷积攒的“物资”。林清源清洗过的营养块和存水,苏小婉保存的高能食品碎块和医疗用品,王胖子弄到的能量胶体和信息片……东西摊开在地上,依然寒酸得可怜,但却是他们三人在这绝境中,能拿出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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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源将营养块掰开,递给王胖子和苏小婉。苏小婉拿出相对干净的高能食品碎块分享。王胖子则将能量胶体分成三份。那点存水,由林清源小心翼翼地倒了三小口在金属容器盖子里,一人一口。
没有多少言语。他们沉默地分享着这些简陋到极点的食物和水,动作很慢,很珍惜,咀嚼着粗糙或粘稠的滋味,吞咽着带着金属和化学味道的液体。这或许是他们进入血狱以来,吃过的最“干净”的一餐,也是行动前最后的能量补充。
吃完了,水也喝完了。王胖子闭目调息,努力平复体内紊乱的能量和伤痛。苏小婉小心地帮林清源重新包扎手臂上较深的伤口,用上了她带来的消毒棉片和一小段绷带。林清源则将王胖子给的信息金属片快速浏览、记忆。
时间,在沉默中走向丑时三刻。
最后一点食物和水的温暖还在胃里残留,但冰冷的现实已经摆在面前。他们检查了身上所有的“装备”,确认了各自的状态。
林清源,伤势不轻,体力消耗颇大,但“灵热视界”可用,意志如铁。
苏小婉,身体虚弱,但感知敏锐,带着医疗用品和精细工具。
王胖子,身体破损严重,能量不稳,但力量根基尚存一丝,经验丰富,意志最为顽强。
没有一个人状态完好。没有一样“武器”称得上可靠。他们面对的,是一条可能早已坍塌堵塞、充满未知危险的古老通道,以及通道尽头依旧莫测的血狱核心边缘。
悲壮的气氛,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无声地弥漫开来。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彼此眼中映出的、同伴决然的面孔。
王胖子靠着阀门基座,看着林清源和苏小婉,忽然沙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这次……清源,小婉。”
他停顿了一下,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着岩石般坚硬、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的光。
“咱们仨……是从茶馆出来的。云芷大人把咱们当人看,给咱们指了条不一样的路。”他喘了口气,继续道,“现在,大人可能还在某处等着咱们去救,这条路……也得咱们自己趟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林清源身上:“清源,你脑子好使,能找到路,是咱们的眼睛和脑子。”又看向苏小婉:“小婉,你心细,感知灵,是咱们的耳朵和预警。”最后,他拍了拍自己那残破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胖爷我……别的不行,就剩下这身糙石头,还有点力气。”
他咧了咧嘴,那笑容依旧难看,却无比认真:“待会儿,我在前头。有什么机关陷阱,胖爷先扛。有什么追兵挡路,胖爷垫后。”
“这次,就算把命搭上,”王胖子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我也要护住清源和你。他是我们出去的希望。小婉,你也是。”
苏小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林清源看着王胖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这不是矫情的时候,也不是争论的时候。胖子的觉悟,是用无数次挡在他们身前的行动铸就的,此刻说出来,只是将那份早已融入骨血的守护意志,最后一次明确。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用力握了一下王胖子那布满伤痕和金属修补痕迹的、冰冷而沉重的大手。然后,又拍了拍苏小婉颤抖的肩膀。
无需多言。
最后的宁静,在无声的誓言中走到了尽头。
林清源抬起头,看向阀门后方那些盘绕的、锈蚀的管道深处。“灵热视界”全力展开,穿透厚厚的锈层和沉积物,隐约“看”到,在最大那根主供水管道后面,岩壁上似乎有一道极其隐蔽的、被锈死的大型检修门轮廓,门的边缘,能量流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异常,与周围凝滞的环境有所不同。
“那里。”林清源指向那个方向,声音低沉而坚定,“通道入口,可能就在那后面。”
王胖子顺着林清源指的方向看去,眼中凶光一闪,挣扎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沉重的身躯,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好。胖爷来开路。”
苏小婉擦干眼泪,握紧了手中的硬塑料签和那小块反光金属箔,将医疗包和剩余物资仔细收好,站到了林清源身边。
三人最后对视一眼。
然后,王胖子迈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走向那锈蚀的管道深处。林清源紧随其后,手中握着冰冷的金属片,眼中“灵热视界”的光芒幽深如潭。苏小婉走在最后,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能量涟漪,如同黑暗中最后一道微弱的警戒线。
废弃阀室里,只剩下滴水声和远处血狱隐约的轰鸣。
他们的身影,没入管道后更深的黑暗之中。
行动,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