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碎片的无声传递,如同在狂风呼啸的悬崖边抛掷丝线,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和风险。林清源吞下那片记载着苏小婉简陋地图和简短留言的合成材料后,一连数日,心脏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一半是获得同伴消息的激动与温暖,另一半则是更沉重的责任与紧迫。
胖子还活着,能艰难传递信息。小婉在尝试绘制地图,标记出了关键的“阀室”疑点。他们三人的“通信网络”在不可能中艰难地建立了起来,虽然脆弱,虽然效率低下,但至少证明,他们没有被各自孤立的环境彻底吞噬,希望的光丝仍在黑暗中顽强地延展。
但希望不能仅停留在信息和地图上。冰冷的现实摆在面前:即便他们成功拼凑出相对可靠的路线,即便那条传说中的古老检修通道真的存在且尚未被完全封死,一场深入血狱核心边缘、穿越未知黑暗区域的逃亡,也绝非仅靠双腿和意志就能完成。
他们需要物资。最基础的生存物资,以及一点点简陋的、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工具”。
食物,水,御寒之物,照明,可能的武器,医疗用品……在血狱这种连基本生存都靠施舍的严酷环境下,获取任何额外物资都难如登天,私藏更是重罪,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没有选择。他们必须尝试,必须在看守森严的眼皮底下,如同最卑微的老鼠,一点点收集、积攒那微不足道的生存资本。
林清源身处环境最恶劣、监控相对粗放但也更加暴戾的垃圾处理区。这里物资的来源最“丰富”——无数废弃物中,理论上包罗万象。但同样,这里的环境也最危险,监工的目光和鞭子无处不在,囚犯之间的麻木与潜在的告密者也是威胁。
他开始调整自己的策略。除了维持最低限度的“灵热视界”背景扫描以预警危险、留意可能的信息碎片外,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废弃物本身的价值甄别和秘密收集上。
食物是首要目标。血狱配发的食物是定时定量、绝无多余的糊状物,且必须在监视下当场吃完。想从配给中克扣几乎不可能。唯一的希望,在于垃圾本身。
林清源留意那些从囚犯食堂或中低层人员生活区运来的厨余垃圾。这些垃圾通常被严密包装后直接倾倒进处理井,较少经过分拣区。但他发现,偶尔会有一些运输过程中破损的垃圾袋,或者在倾倒口附近,会散落出少量未完全腐败的、被丢弃的食物残渣——可能是过于坚硬的面包边角,沾染了污渍但内部尚可食用的块茎碎块,甚至偶尔有包装破损、洒出少许的浓缩营养膏。
这些残渣肮脏不堪,混杂着各种令人作呕的气味,且获取风险极高。倾倒口附近往往是监工重点巡视区域,且高温井口的热浪和有毒气体也构成威胁。
林清源依靠“灵热视界”对监工巡逻规律的精准把握和对能量湍流的敏锐感知,选择最危险的时刻——通常是监工交接班前几分钟的松懈期,或者井口能量喷发间歇的短暂平静——如同鬼魅般接近倾倒区边缘。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目光如隼,在堆积的污秽中迅速辨识出可能有用的食物残渣,用早已准备好的、从破布上撕下的布条迅速包裹,塞入怀中特制的、用多层粗糙布料缝制的内袋。整个过程不超过两三秒,随即迅速退回安全区域,恢复麻木劳作的状态。
每一次成功的“拾荒”,都伴随着心脏的狂跳和肾上腺素的飙升。带回来的“战利品”需要立即处理。林清源会在深夜牢房的黑暗中,用收集到的相对干净的冷凝水(从某些破损管道处偷接)小心清洗掉最明显的污物,然后放在通风处阴干。这些食物残渣通常已经部分变质,口感恶劣,能量也有限,但却是超出配给的额外热量来源,必须妥善隐藏,分批消耗。
水相对容易一些。垃圾处理区虽然污秽,但冷凝水来源较多。林清源用偷偷收集到的、一个相对完好的、巴掌大小的金属容器(来自某个破损的仪器外壳),在几个固定的、隐蔽的渗水点接取。这种冷凝水依然带有金属和化学物质的味道,但比日常配给的水要“干净”许多。他将容器藏在垃圾堆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凹陷里,用碎石和废料掩盖,每天找机会补充和取用少量。
接下来是工具和可能的“武器”。
垃圾场是金属和坚硬物质的宝库。林清源开始留意那些形状合适、质地坚硬的碎片。他找到几片边缘锋利的断裂金属片,大小适合隐藏和握持。又发现了几根粗细适中、韧性不错的金属丝。甚至从一个报废的机械构件里,拆出了一小截带有锯齿的钢条。
但这些都只是原材料。他需要加工。磨砺锋刃需要时间和相对安静的环境,这在嘈杂混乱的垃圾场几乎不可能。林清源将收集到的“毛坯”藏好,等待机会。
机会出现在一次意外的区域“清扫”任务。由于某条传送带故障需要维修,林清源和另外几名囚犯被临时抽调到一片相对偏僻的、堆积着大量破碎岩石和硬化废渣的区域,进行人工清理。这里远离主要传送带和监工常驻的巡视路线,噪音也较小。
利用清理时不可避免的扬尘和身体遮挡,林清源背对着其他人的方向,蹲在巨大的废渣块后面,开始了危险的加工。他捡起一块质地坚硬的硅质废料作为磨石,将一片选好的金属薄片边缘,在废料粗糙的表面上快速而用力地摩擦。
“嗤……嗤……”细微的摩擦声被远处维修机器的噪音掩盖。汗水从林清源额角滑落,混合着灰尘。他全神贯注,眼睛紧盯着刃口,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被粗糙金属边缘划破的细小伤口传来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时间紧迫。他必须在监工注意到这片区域的进度之前,完成初步的打磨。不求多么锋利,至少要形成有效的切割边缘。
一片,两片……他将打磨好的金属片和那截小钢条,用撕下的布条缠好手柄,小心地塞进腰间特制的、隐藏在囚服下的简易绑带里。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冰冷的金属紧贴着身体,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除了武器,他还收集了一些可能有用的杂物:一小团从破损密封件上剥离的、尚有粘性的胶状物;几段不同粗细的、坚韧的合成纤维绳索(来自废弃的吊索或包装带);甚至找到了一块半个巴掌大、表面还算光滑的金属薄板,可以当作反光信号镜或简陋的容器盖子。
每一个微小物件的获取,都伴随着周密的观察、时机的把握和巨大的风险。林清源感觉自己就像在刀尖上跳舞,在监工和监控法阵的缝隙中,艰难地拓展着属于自己的一点点“生存空间”。
他也会思考,苏小婉和王胖子那边的情况。小婉在转运站,环境可能稍好,但监控也许更严密,她能收集到什么?王胖子困在医疗维生舱里,几乎不可能主动获取物资,他能依靠的,或许只有玄阴宗“修复”他时植入的那些东西,以及他自身残存的力量……那胖子会怎么做?
林清源不知道。他只能尽力做好自己这部分,并祈祷同伴们也能有所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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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运站区域的劳作,确实比垃圾处理场少了些污秽和震耳欲聋的噪音,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压抑的、程序化的冰冷。苏小婉每天重复着分拣、归类、简单打包的工作,周围是面无表情的囚犯和不时扫过的、监工锐利的目光。监控法阵的能量波动在这里更加密集和清晰,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在这样的环境下进行物资筹备,挑战与林清源那边不同。这里没有大量可随意翻捡的废弃物,每一件物品理论上都在流转记录中(虽然执行未必严格)。获取食物残渣的机会更少——转运站处理的多是相对“干净”的废弃品或待回收物,厨余垃圾不经过这里。
但苏小婉有自己的优势。她的“涟漪之眸”经过那次生死测试和后续锻炼,对于能量环境的细微变化异常敏感。这使得她能更早地察觉到监工视线的转移、监控法阵扫描的间隙、以及某些监管相对松懈的“死角”时刻。
她的目标也更加明确和“精细”。
食物方面,她无法像林清源那样从污秽中拾荒,但她发现,偶尔在分拣那些从低级人员生活区清理出的个人杂物时,会夹杂一些未完全吃完的、独立包装的便携高能食品碎块(可能是被匆忙丢弃或遗漏的)。这些碎块通常很小,包装破损,但相对干净,能量密度高。她会在确认安全的情况下,以极快手法将其纳入袖口或藏在指缝,等待机会转移至秘密处。
她还注意到,转运站有一处供应清洁用水的公共水槽(水质比囚犯饮水稍好),供守卫和少数监工使用。水槽有简单的过滤装置,且位置相对独立。她利用被指派打扫水槽周边区域的机会,仔细观察水流规律和守卫使用习惯。她偷偷用收集到的一个不易破损的、窄口的小型聚合物瓶子(来自废弃的样品容器),在无人时迅速接满,藏在打扫工具堆的深处。每次只能获取少量,且必须非常小心,因为水量减少可能引起注意。
工具和“武器”方面,转运站的材料更多是金属、塑料、复合材料制品。苏小婉没有力量和时间去打磨金属刃口,但她发现了其他有用的东西。
在分拣一堆破损的办公或记录用品时,她找到了几根坚硬的塑料签状物(类似拆信刀或简易工具柄),边缘虽然不锋利,但头部尖锐,用力刺击或许能造成伤害。她还收集了几枚特别尖锐、坚硬的金属回形针和别针,可以隐藏在头发或衣服缝里。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了一些医疗相关的废弃物。虽然转运站不是医疗垃圾的主要处理点,但偶尔也会有从医疗区清理出来的、少量过期或污染的非敏感物品,比如独立包装的消毒棉片(有些尚未完全失效)、一小卷弹性绷带的残余、甚至有几个密封尚好的小型止痛或消炎药片(可能是分类错误或遗落)。
这些医疗用品在苏小婉眼中,比武器更珍贵。在逃亡途中,任何一点感染或伤痛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她如同守护珍宝般,将这些微小的医疗物品用干净的碎布包好,藏在身上最隐秘、最不易被搜查到的地方(得益于她相对瘦小且是女性,某些搜查会略微宽松)。
她也收集了一些可能有用的杂物:一小段结实的细绳,一块边缘锋利的薄玻璃片(小心地用布包裹),甚至从某个废弃的包装上,拆下了一小块具有微弱反光效果的金属箔。
每一次秘密的收集和藏匿,都让苏小婉的心提到嗓子眼。她的“涟漪之眸”时刻处于高度警戒状态,感知着周围能量的任何风吹草动。监工走近的脚步声,监控法阵能量流的细微转向,甚至其他囚犯无意中投来的目光,都会让她瞬间绷紧神经,停止一切动作,恢复麻木顺从的样子。
她比林清源更加依赖这种能量感知来规避风险。她没有林清源那种在生死搏杀中锻炼出的、对物理时机把握的本能,但她有更细腻的“环境阅读”能力。这让她在转运站这种看似秩序井然、实则能量监控更严密的环境下,找到了一条独特的、如履薄冰的筹备之路。
她也会时常想起清源哥和胖子哥。清源哥在更危险的环境里,能找到更多粗糙但实用的东西吗?胖子哥……他到底能如何准备?每次想到王胖子被困在维生舱里的样子,苏小婉心中就一阵刺痛。她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多地准备一些可能通用的、小型的物资,万一……万一有机会见到胖子哥,或许能给他一点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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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医疗区,三级监护单元。
王胖子的“世界”,局限于维生舱内淡绿色的液体,仪器单调的嗡鸣,以及透过半透明舱壁看到的、模糊而扭曲的外部景象。他的身体大部分时间处于强制性的沉静状态,意识在疼痛、麻木和偶尔的清醒间摇摆。
主动获取外部物资?对于一具被禁锢、被改造、被严密监控的躯体而言,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但王胖子从未放弃思考。他的意识在痛苦和黑暗中反复淬炼,变得如同他曾经的岩石身躯一样,粗糙、顽固、坚硬。他无法移动,无法直接接触外界,但他有这具被玄阴宗“修复”和“改造”过的身体,以及……维生系统本身。
他首先将目标锁定在维生舱内部。淡绿色的营养液是维持他生命的基础,但也仅限基础。玄阴宗的目的是“修复”一件工具,而不是让他恢复最佳状态。营养液的成分被精确控制,提供必需的能量和物质,但绝不多余。
王胖子开始尝试极其细微地、有选择性地控制身体对营养物质的吸收。这不是为了拒绝吸收(那会导致系统报警),而是尝试在能量代谢的微观层面,进行极其有限的“偏向性”调节。他将意识沉入对身体内部能量节点和新生机械接口的艰难控制中,尝试引导更多能量流向肌肉纤维的修复和核心煞核的温养,而不是那些用于监控和控制的植入体。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且痛苦,如同用意识去拧动生锈的、不属于自己的螺丝。每一次尝试都会引发植入体的排斥反应和系统的轻微报警,他必须立刻停止,等待平稳。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但他能感觉到,随着对这副“新身体”的熟悉度增加,以及对维生系统报警阈值的试探,他正在获得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对身体能量分配的“影响力”。
这或许不能直接获取外部物资,但能让他尽可能地恢复一丝自身的力量基础,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另一方面,他开始研究维生系统本身。通过那些与身体连接的管线和能量接口,他能“感觉”到系统内部能量和物质流动的大致规律。系统会定期补充营养液、调整药剂、排放代谢废物。这是一个封闭循环,但并非毫无漏洞。
王胖子发现,在每次系统进行小规模内部冲洗或滤芯更换前的短暂准备期,某些管路的压力和控制会有极其细微的变化。他能否利用这短暂的变化,干扰系统的局部运行,从而“截留”一点点额外的营养液或某种特定成分?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危险的想法。任何对维生系统的主动干扰,都可能被判定为严重异常,招致更严厉的控制或直接“处理”。
王胖子没有贸然行动。他花了大量时间,仅仅是用意识去“聆听”和“感受”系统的每一次律动,记住那些正常的波动模式,寻找那个理论上可能存在、却又难以把握的“安全窗口”。
除了维生系统,他还能接触到的“外部”就是偶尔靠近维生舱进行维护或记录的医疗人员。这些人通常全副防护,冷漠高效,几乎不与他(或者说,与维生舱内的“物体”)有任何交流。从他们那里直接获取物资是不可能的。
但王胖子注意到,有些医疗人员在记录或操作时,会使用一种便携的、带有尖锐探针的能量笔,用于激发或检测维生舱外部的某个接口。那支笔……或许可以成为一件工具?如果他能在对方使用完毕、尚未收好的瞬间,制造一点小小的、合理的“意外”,比如让维生舱外部某个无关紧要的警示灯闪烁一下,吸引对方刹那的注意力,同时利用意识对维生舱外部某个非关键的能量节点造成极其轻微的扰动(这需要他对这副身体与维生舱连接处的能量溢出有精确控制),或许……能让那支笔掉落,并且掉落在维生舱底部某个靠近他手臂(如果他能稍微移动的话)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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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计划每一步都充满变数和风险。时机、力度、对方的反应、监控的角度……任何一环出错都会失败,甚至暴露。
王胖子没有轻易尝试。他将这个想法存在心底,继续默默地积攒着对系统和环境的了解,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完美的时机。
他更多的“筹备”,体现在信息的收集和精神力量的积蓄上。每一次通过维生系统能量脉冲向苏小婉传递信息,都是对他意识和控制力的巨大考验和锻炼。他反复推敲着从医疗人员只言片语中听到的关于血狱布局的碎片信息,结合自己感知到的能量流动方向,在脑海中不断完善那张由三人共同拼凑的、无形的地图。
他的“物资”,是更清晰的地图坐标,是对医疗区周边能量哨卡规律的记忆,是逐渐恢复的一丝对身体的控制力,以及……那从未熄灭的、要护着清源和小婉出去的岩石般的决心。
无法磨砺刀锋,他便磨砺意志。无法积攒食水,他便积攒情报和那一丝可能扭转局面的、微弱的力量火花。
三处隔绝的空间,三种截然不同的处境。
林清源在污秽与危险中,捡拾着最粗糙但最直接的生存工具。
苏小婉在秩序与监控下,搜集着精细而可能救命的细小物件。
王胖子在禁锢与改造中,榨取着信息和自身每一分可能复苏的力量。
他们不知道彼此的进展,不知道对方具体准备了什么。他们只是在各自的地狱角落,凭借着对同伴的信任和对自由的渴望,进行着一场孤独而坚定的“微光集藏”。
每一片偷偷磨利的金属,每一滴悄悄储存的净水,每一颗小心藏起的药片,每一次对系统规律的默记,都是投向黑暗深渊中的一颗石子,期待着在未知的逃亡路上,能听到那一声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回响。
物资的筹备,不是胜利的保证,甚至无法显着提升生存几率。
但它是一种姿态。
一种在绝对压迫下,仍然不肯放弃对自身命运哪怕最微小掌控权的反抗。
一种在绝望的底色上,用最卑微的方式,为那遥不可及的“生”字,添加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现实的注脚。
藏起来的,不只是物品。
是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