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满是坟土和腐朽气息的空气,闭上眼,再睁开,弯下腰,跟着钻进了那个狭窄、低矮、散发着浓重土腥和霉味的入口。
里面比我想象的稍微宽敞一点,是一个挖掘出来的、简陋的地窖。
空间不大,墙壁是粗糙的土壁,挂着几盏小小的油灯,灯焰是诡异的绿色,勉强照亮四周。
地上铺着些干草和破烂的被褥。
角落里堆着一些瓶瓶罐罐、晒干的草药、还有……一些用油纸包着、形状可疑的东西。
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土腥、霉味、草药味、烟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疯婆子已经在一个小小的土灶边忙活起来,土灶上坐着一个黑乎乎的陶罐。
“坐,坐。”她指指地上一个磨光了边的树墩。
我僵硬地坐下,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堪称恐怖片的居所。
很快,疯婆子用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从陶罐里舀了“茶”,递到我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诡异的笑容:“来,圣女,尝尝老婆子特制的茶,外面可喝不到。”
我接过碗,入手微温。
“呕——!”
我差点直接把碗扔出去!胃里翻江倒海!
那碗里根本不是茶!是满满一碗乳白色、微微蠕动着的、米粒大小的虫子!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还在缓缓地扭曲、翻滚!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味!
我脸色瞬间惨白,手抖得几乎端不住碗。
这哪里是茶?这分明是虫蛊!
疯婆子看着我惊恐的样子,咯咯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很有趣。
她凑过来,对着我手里的碗,深深吸了一口她的烟斗,然后,朝着碗里,缓缓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烟雾。
烟雾笼罩了碗口。
奇迹般的——或者说,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蠕动着的白色虫子,在接触到红色烟雾的瞬间,像是被定格,然后迅速融化、变色!
短短两三秒,一碗令人作呕的虫群,竟然变成了一碗清澈的、冒着微微热气的、带着点草药香气的……淡黄色液体!
看上去,就像一杯普通的、可能加了草药的茶。
但我刚才亲眼看见了它的“原料”,现在就算它变成了琼浆玉液,我也完全没有心情喝下去了。
胃里还在抽搐,冷汗浸湿了后背。
我端着那碗“茶”,手指冰凉,眼神复杂地看着疯婆子。
疯婆子收回烟斗,坐回她对面的一个破蒲团上,不再笑了,只是用那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心底发毛。
“阿秀婆婆,”
我放下那碗根本不敢碰的“茶”,声音干涩,“你带我到这里,到底想要什么?不只是‘喝茶’吧?”
疯婆子沉默地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地窖里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再疯癫,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圣女啊……你知不知道,这十万大山,看着山是山,水是水,树是树……可它们的根,早就不干净了。”
她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她的脸显得更加模糊诡异。
“很久很久以前……据说比蛛村立村还要早……这片大山,是‘蛛神’诞下第一批子嗣的地方。那些子嗣,有的开了灵智,成了精怪,有的浑浑噩噩,化作了山川地气的一部分……但它们的血,它们的念,早就和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两把冰冷的钩子:“你身上那件‘衣服’……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贴身’?是不是有时候,觉得它不像衣服,倒像另一层……活着的皮?”
我心脏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
“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圣衣’,”
疯婆子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那是‘蛛神’蜕下的、最靠近心口的一块皮,混合了至亲的骨血怨念织成的……‘囚衣’!也是‘饵食’!它把你标记成了最纯净、最合适的……祭品。蛛村那帮蠢货,守着个破坑,拜着块蜕皮,还真以为能控制‘神’?他们不过是在用自己的血脉和供奉,不断唤醒、滋养这块土地上沉睡的、属于‘蛛神’的残念和……那些饥渴的子嗣罢了!”
她的话像惊雷,炸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而你,”
疯婆子指向我,语气复杂,“你这个从‘囚衣’里诞生、又穿着‘囚衣’跑掉的‘圣女’,就像一块自己会走路、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活祭品,走到哪里,就把‘蛛神’的视线和那些子嗣的‘饥饿’,带到哪里。”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这个村子……没救了。不是天灾,是人祸。是他们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用了不该用的法子,招惹了埋在这片土地深处、最贪婪也最暴戾的‘那一支’子嗣的怨念……‘食己’,不过是开始。很快,整个村子,连皮带骨,都会被‘它们’吃干抹净,成为新的养料。”
我喉咙发紧:“你……你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救他们?你不是村里人吗?”
“救?”
疯婆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拿什么救?我这点微末道行,养几只半死不活的‘小宝贝’看家护院还行,去对抗被彻底激怒的‘山灵’?找死吗?况且……”
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和漠然:“有些人,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四瞎子想用外乡人‘换骨’找到你,想用你的血完成某种仪式……呵,痴心妄想。这村子,从他们动念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成为‘它们’回归的盛宴。”
说完这些,她似乎耗尽了谈兴,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带着邪气的模样。
她站起身,走到角落,从一个黑罐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骨盒。
然后,她走回我面前,不由分说地抓起我的一只手。
我吓了一跳,想抽回,但她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有力。
她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尖锐的骨刺,快速在我指尖一扎!
刺痛传来,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
她立刻用骨盒接住那滴血,然后迅速合上盖子,嘴里念念有词,对着骨盒吹了三口气。
做完这一切,她才放开我的手,将那个小骨盒递给我。
“走吧。”
她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按我说的,把盒子里的东西,喂给外面那个傻小子。能暂时压住他体内的‘煞种’,让他多活几天。至于能不能撑到你们找到真正的‘解药’……看他的造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