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那个还带着她掌心冰凉温度的小骨盒,感觉无比沉重。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忍不住问。
疯婆子叼着烟斗,深深吸了一口,在弥漫的红色烟雾中,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帮你?不,我只是……不想让四瞎子那么轻易得逞。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囚衣’里的祭品……也挺可怜的。能多活几天,就多活几天吧。”
她没有再多说,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我握紧骨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在坟地下的诡异老妪,弯腰钻出了地窖。
回到外面冰冷的空气中,看到守在一旁、脸色凝重的浩哥和依旧昏迷的花景年,我才感觉重新回到了人间——虽然这个人间,同样危机四伏。
浩哥立刻迎上来,目光急切地询问。
我对他点点头,示意回去再说。然后,我走到花景年身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小骨盒。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药丸或符水,只有一只极其小巧、通体暗红、几乎透明、仿佛由血玉雕成的蜘蛛。
它静静地趴在盒子底,一动不动,像是死物。
想起疯婆子的话,我忍着不适,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血色小蜘蛛倒在掌心。
它接触到我的皮肤,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活了过来。
我掰开花景年青灰的嘴唇,将那只血色小蜘蛛,放进了他的嘴里。
几乎是立刻,花景年喉咙里那令人不安的“嗬嗬”声停了下来,脸上那不正常的青灰色,似乎也……褪去了一点点?
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至少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浩哥和四叔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疯婆子的法子……似乎真的有用。
花景年苏醒过来时,看起来非常怪异。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先是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如同呜咽般的抽气声,然后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依旧残留着不正常青灰色的脸颊滑落,混着冷汗和之前的雨水,淌进脏污的衣领里。
他哭得很压抑,肩膀一耸一耸,躺在那里,任由泪水横流。
四叔阴沉着脸,用一些捣碎的草药混合着符水,勉强给花景年灌下去一些。
花景年呛咳了几声,眼神稍微聚焦了一点,但依旧充满了惊惧和迷茫,看着我们,像是不认识一样。
我看着四叔沟壑纵横、写满疲惫和某种偏执的脸,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已久的疑问:
“四叔,那个阿秀婆婆……她到底是什么人?她怎么会住在那种地方?还……养那些东西?”
四叔正在拨弄一盏油灯的灯芯,闻言手顿了顿,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加阴郁。
“阿秀啊……她原本不是我们村的人。很多年前逃荒过来的,带着个病恹恹的孩子。刚来的时候,她懂些草药医术,虽然路子野,但确实救过村里几个人,大家也就容她留下了。她孩子身体一直不好,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有怜悯,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嫌恶。
“后来,不知道是命该如此,还是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医术害的,她那孩子……突然就暴病死了。阿秀受不住打击,人就……疯了。不,或许不是疯,是魔怔了。她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些邪门的古书,或者听了什么人的蛊惑,开始捣鼓些……复活死人的邪术。”
“复活?”我心头一凛。
“哼,起死回生,哪有那么容易?”
四叔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她试了无数法子,用草药泡,用符咒镇,甚至……用活物的血去浇灌她孩子的尸体。结果可想而知,尸体不但没活,反而发生了可怕的变化……她也越走越偏,开始研究怎么‘养尸’,怎么让尸体‘听话’,甚至……怎么用尸体做些别的事情。”
我想起坟地里那些爬出来的“东西”,胃里又是一阵翻搅。“那……她哪来那么多尸体……练手?”这个问题一出口,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四叔拨弄灯芯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花景年偶尔发出的、压抑的抽泣声,和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四叔没有回答。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粗糙、指甲缝里带着泥垢的手,久久不语。
那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
夜里,我和浩哥轮流守着昏睡不醒、时而惊悸的花景年。
浩哥让我先休息,他守上半夜。我累极了,身心俱疲,但躺在冰冷坚硬的草铺上,却毫无睡意。
后半夜,我接替浩哥。
他靠在一旁的土墙上,很快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花景年是在凌晨时分,天光最暗、寒意最重的时候,再次醒来的。
这一次,他的眼神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充满了恐惧和疲惫,但至少能认人了。
他看到我守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递给他一点温水,他小口地喝着,手还在发抖。
等他稍微平静一些,我看着他布满血丝、写满惊惶的眼睛,心里那个疑问,再也按捺不住。
“花景年,看着我。”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我。
“告诉我,”
我一字一顿地问,目光不容他闪躲,“你们天水村,到底是靠什么活着的?那些白灯笼,挂得到处都是,真的是为了给孤魂野鬼引路吗?你爹娘……还有村里那么多人,除了种田打猎,到底还做着什么营生?”
他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想要蜷缩,想要躲避我的目光和问题。
“我……我不知道……我不……”他语无伦次,眼神慌乱。
“你知道!”
“你从城里回来,一路看到那些白灯笼,你当时就害怕了,你说你来的时候没有!你心里清楚它们意味着什么!花景年,如果你想救你爹娘,想救这个村子,哪怕还有一丝可能,你都必须告诉我真相!瞒着,藏着,只会让所有人都死得更快,更惨!”
花景年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的呜咽。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缓缓放下手,睁开通红的眼睛。
“是……是靠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