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阿秀的疯婆子慢悠悠地吐出一个暗红色的烟圈,斜睨着暴怒的四叔,嗤笑一声:
“四瞎子,你少血口喷人!是你自己没本事,算不清吉凶,让这傻小子跑去城里,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引来了不该引的‘线’!”
她用烟斗指了指我,又指向花景年,“是他自己命不好,慌不择路,跑进了我的‘养料地’,被那些饿急了的小宝贝们‘亲’了一口,当了养料!关我屁事!”
“放屁!”
四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疯婆子的鼻子骂,“你那养的是什么东西你自己清楚!那是伤天害理的邪术!早晚反噬你自身!花花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你见死不救,还说是他自己闯进去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
疯婆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咯咯怪笑起来“这村子都快死绝了,人都开始吃自己了,你还跟我讲良心?四瞎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请‘圣女’回来,真是为了救全村?我看你是想借‘圣女’的血脉和那件‘衣服’,完成你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吧?!”
“你胡说八道!”
四叔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厉声反驳,“我是为了破‘食己’之咒!拯救一村生灵!你这种养尸害人的妖婆,懂什么正道?!”
“正道?哈哈哈!”
疯婆子笑得前仰后合,烟斗都快拿不稳,“用‘换骨’邪术害死外乡人夫妻,暴露圣女的位置?偷偷摸摸收集村里将死之人的头发指甲,设坛诅咒是正道?四瞎子,咱们俩,谁也别说谁黑!”
两人就在这死寂的村口,在我和浩哥面前,如同市井泼妇般,脸红脖子粗地争吵起来,互相揭着对方的底,言语间透露出的信息,一条比一条更让人心惊胆寒!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互相攻讦、显然都不是善类的老人,再看看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脸泛青灰的花景年,心头一片冰凉。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救花景年。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阿秀婆婆,”
我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怎样才肯救他?”我指了指地上的花景年。
四叔立刻怒目而视,想说什么,但我用眼神制止了他。
疯婆子停下与四叔的对骂,叼着烟斗,慢悠悠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逡巡。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凑近我,瘦骨嶙峋的鼻子几乎要碰到我的脸颊,深深地、用力地嗅了一下。
那动作带着一种动物般的直接和冒犯,让我浑身汗毛倒竖,差点后退。
她嗅完,退后一步,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带着邪气的笑容,干瘪的嘴唇咧开:“嘿嘿……纯正的‘蛛丝’味儿,还有点儿……新鲜的血气。妙,妙啊……”
她吐出一个烟圈,用烟斗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村子深处:“救他?简单。老婆子我不要金不要银,也不要你这‘圣女’给我磕头。”
她眼睛亮得诡异,“你去我家,陪我喝杯茶。就一杯。喝完了,我就告诉你救这傻小子的法子。”
喝茶?在这种地方?去她家?
我心脏一紧。直觉告诉我,这“茶”绝非寻常。
但眼下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四叔看起来对花景年的状况束手无策,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好。”我点了点头。
“巫祝!”
浩哥猛地抓住我的胳膊,眼神锐利,充满不赞同和担忧。
四叔也在旁边跳脚:“不能去!阿秀!你别想打圣女的歪主意!你的茶那是人喝的吗?!”
我挣脱浩哥的手,对他和四叔摇了摇头:“我必须去。”
我的目光扫过花景年青灰的脸,“他等不起。”
浩哥盯着我看了几秒,最终松开了手“我跟你去。”
“外乡武夫不能进我的门。”
疯婆子立刻尖声反对,用烟斗指着浩哥,“阳气太冲,会惊了我的‘小宝贝’们。就‘圣女’一个人来。”
“不行!”浩哥断然拒绝。
我按住浩哥的手臂,低声道:“浩哥,相信我一次。你在这里看着景年,也……看着四叔。”
“我很快回来。”
浩哥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但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疯婆子见我同意,高兴地怪笑一声,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手舞足蹈地抓着我枯瘦的手腕,拖着我往村子深处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又哼起了那不成调的、诡异的歌谣。
我被她在黑暗的村子里拖着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沿途的景象吸引,心头的寒意越来越重。
村子里的房屋大多破败歪斜,许多窗户黑洞洞的,门扉半掩或倒塌。
偶尔能看到一些人影,蜷缩在屋檐下、墙角边,或者就呆呆地坐在自家门槛上。
他们无一例外,都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眼神空洞麻木,脸上带着一种灰败的死气。
最恐怖的是,我看到不止一个人,正低垂着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手,或者脚,眼神里充满了困惑、饥饿,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一个靠在墙根的老汉,突然将自己的右手食指塞进了嘴里,用力一咬!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在死寂中异常清晰。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滴在他褴褛的衣襟上。
“食己”……活生生地,在我眼前上演。
不是梦,是血淋淋、疯狂而绝望的现实。我胃里一阵翻搅,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疯婆子对这些景象视若无睹,依旧哼着歌,拖着我七拐八绕,最后竟然……走向了村后那片更加荒凉、靠近山脚的地方。
越走越荒僻,地上开始出现散乱的、没有立碑的坟包,有些甚至被野狗或别的什么刨开过,露出里面的零星白骨。
空气里那股腐烂和铁锈味浓得化不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
果然,疯婆子在一个特别大的、坟头塌陷了一半、露出黑黝黝洞口的荒坟前停了下来。
坟前歪斜插着一块没有字的木牌。
“到啦,老婆子的家。”
她松开我的手,指着那个黑黢黢的坟洞。
我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住……住在坟里?!
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地方!强烈的恐惧和恶心让我几乎想掉头就跑。
但想到花景年青灰的脸,想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我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用疼痛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强装镇定。
疯婆子先弯腰,从那坟洞的侧面一个隐蔽的、用破木板虚掩的缺口钻了进去。
里面传来她含糊的招呼:“进来呀,圣女,茶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