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废墟的风裹着雪粒打在紫阳真人后颈。
他跪坐在残破驿站前,膝盖压着碎砖,指节因攥紧那张泛黄订单而泛白。
订单上寄件人栏空白,收件人栏写着“下一个敢写的你”——这是凌风留在人间的最后痕迹。
“叮。”
保温箱突然发出轻响。
紫阳真人浑身一震,那只跟了他三年的蓝白保温箱,此刻箱盖正缓缓抬起,像被无形的手推开。
箱内腾起白雾,不是热粥的暖雾,是带着铁锈味的血雾。
血雾中凝出一行字,笔画还在渗着红:“我还想再送一单。”
他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三年前暴雨夜,凌风背着这保温箱冲进积水齐膝的巷弄,说“孩子等饭,不能超时”;去年冬夜,他蹲在驿站门口给保温箱贴暖宝宝,嘟囔“箱子也怕冷”。
此刻箱内的血字,像极了凌风咬着后槽牙说“再跑三单就给你换新的”时的语气。
“嗡——”
全球七万两千个铜铃同时震颤。
这些铜铃本是各城老驿站的报时器,随凌风的“信使”体系遍布人间,后来净念盟清剿时全被砸了锁,丢在仓库角落。
此刻它们同时轻颤,不是响,是“应”,像被人轻轻拍了拍肩。
黑鸦仅剩的一根神经丝在虚空中渗出幽蓝荧光。
他的颅骨望远镜裂成三段,却仍能“看”见——无数沉睡者的梦境里,那些被净念盟用“无想结界”封印的记忆,正在松动。
他的神经丝刺入最浓稠的黑暗,用仅存的声线低语:“你们还欠他一单。”
忘川瓮里的水泛着青黑。
小蝉儿被锁链钉在瓮底,失去双眼的眼眶里渗着愿力金砂。
她能听见,玉清子布下的“无想结界”正像银线般缠绕千万梦境,要剥离所有“命途改道者”的记忆。
忘川妪的青铜漏斗悬在瓮口,收集着哀鸣:“此乃净化,非刑罚。”
“嗤。”小蝉儿嘴角扬起。
她听见了,在银线最细密的地方,有第一声梦呓:“我……要补单。”
是陈阿婆。
那个在渔村卖鱼丸的老妇,三年前台风天,凌风背着快递箱蹚过齐腰的海水,给她孙子送退烧药。
此刻她在梦中颤抖着,用皱巴巴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寄件人:陈阿婆】【收件人:凌风】【内容:那天暴雨,你说“孩子等饭,不能超时”,我想告诉你……我孙子考上大学了】。
这单没有经过驿站,没有贴面单,却像一把烧红的铁锥,“嗤”地扎穿了无想结界。
九层白玉台上,玉清子的道袍无风自动。
净念童捧着金册高声诵读:“凡动命运支流者,皆为疫源;凡记‘凌风’之名者,皆需净魂。”他抬手,三百名曾受凌风馈赠的修行者同时捂头跪地,记忆如灰雨从眉心涌出,落进忘川妪的漏斗。
“够了。”玉清子的声音像冰刃,“情感是混乱之源,你们不配拥有选择。”
但话音未落,白玉台突然震颤。
扫街大爷的梦境里,他攥着个锈齿轮,那是凌风去年帮他修三轮车时掉的零件。
大爷在梦中把齿轮按在订单上:【内容:我没丢,我一直留着】;狱卒跪在香案前,三柱香烧得笔直,订单上写:【内容:赦令符救了我女儿,我不后悔】;还有个少年,在暴雨夜的记忆里哭喊着写完:【内容:我爸妈死了,可你说过“只要记得,就不算真正离开”】……
万千补单如逆潮,撞在无想结界上,溅起金色的浪花。
缄默秤的光突然大盛。
凌风的意识在秤盘上缓缓凝聚,半透明的指尖抚过秤杆——这杆秤一端挂着神庭的“秩序天平”,另一端悬着“人间愿重”。
当第一千零一份补单涌入时,秤杆“咔”地倾斜半寸。
“这一单,我签收了。”
他的声音穿透梦障,在每一个补单者的梦中响起。
陈阿婆的订单突然化作金芒,大爷的锈齿轮镀上金边,少年的哭喊凝成星子。
所有补单如种子般扎进天地规则,玉清子脚下的白玉台“轰”地裂开数道裂痕。
玉清子猛然抬头。
夜空里,亿万光点正在汇聚,每一粒都是一份补交的订单。
它们连成银河,从东到西横贯星野,亮得连月光都失了颜色。
“放肆!”他指尖掐诀,终焉净化阵的纹路在脚下亮起。
可就在这时,一道幽蓝神经丝突然缠住他的喉骨——是黑鸦最后的传音丝。
“你看。”
凌风的残影浮现在银河之下,左手执缄默秤,右手虚摹新律。
他的声音混着万千“谢谢”的细语,像春风卷着雪:“凡我所送,皆不负责;凡你所选,皆由你担。”
第一片雪落下来。
雪片里浮着细小的字迹,是陈阿婆的“考上了”,是大爷的“我留着”,是少年的“我记得”。
这些字落在白玉台上,裂痕立刻又深了几分。
玉清子的道袍被罡风掀起,他盯着那片雪,忽然听见忘川瓮方向传来异响。
漏斗里的记忆灰雨,竟有几缕逆着漏斗方向飘起,像被什么力量扯住。
“主上!”净念童的声音带着颤,“涤魂殿传来急报……”
玉清子皱眉挥手,净念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望着夜空的银河,又低头看脚下的裂痕,忽然想起三日前在涤魂殿见到的场景——忘川妪正将一段记忆倒入漏斗,画面里,年轻的凌风背着快递箱跑过雨巷,回头对追上来的小孩笑:“别急,热粥还烫着呢。”
雪还在下。
而在千里外的涤魂殿,忘川妪的青铜漏斗突然发出轻响。
她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漏斗里,那团正要被净化的记忆,竟开始闪烁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