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妪的手指深深掐进青铜漏斗的云雷纹里,指节泛出青灰。
那团本该化作灰雨的记忆正像活物般翻涌,漏斗内壁竟被蹭出细密的金痕——这是她执掌涤魂殿三百年从未见过的景象。
啪嗒。
一滴浑浊的泪砸在漏斗边缘。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倒出的那段记忆:穿蓝白外卖服的年轻人蹲在雨巷里,把热粥碗塞进小女孩手里,水珠顺着帽檐滴在他睫毛上,他却笑得像捡了宝贝:趁热喝,凉了我再跑趟厨房。此刻漏斗里的记忆正沿着金痕生长,少女接过药瓶的画面后,竟续上了十年后的晨光——她穿着素白医袍,在病榻前搭脉,身后排着长队的百姓手里攥着药单,脸上是活人该有的血色。
若没有那次的配送忘川妪的喉结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碎在风里,这些人早死了。她手腕微转,漏斗口本该朝下的灰雾竟缓缓升起,重新没入记忆团。
青铜漏斗发出嗡鸣,这是三百年间她第一次违背的规则。
当啷——
殿门被罡风撞开。
玉清子的玄色道袍翻卷如墨云,腰间玉牌震得发颤。
他的目光扫过漏斗,瞳孔里的冷意却在触及那团记忆时顿了顿:记忆回溯?
主上。忘川妪慌忙垂首,漏斗在掌心发烫,它它自己要长。
玉清子抬手。
记忆团被无形之力拽到眼前。
他望着少女十年后救治百人的画面,指尖轻轻拂过虚空中的光影,声音依旧平静如霜:偶然善果,难掩系统风险。
一人得救,百人因效仿而亡。
叮——
脆响自忘川瓮底传来。
小蝉儿的两颗愿核突然泛起金芒,其中一颗地射出一道光刃,在殿中凝出影像。
画面里,十六岁的玉清子跪在破庙前,怀里抱着半本残卷,脸上还沾着泥点。
他的手指抚过《太素导引诀》的字迹,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我一定能走出大山!
我要让所有像我这样的孩子
够了。玉清子的声音裂了道缝。
他盯着影像里那个会哭会吼的自己,喉结滚动,这是
这是您当年托凌风送的书。小蝉儿的声音从愿核里渗出,金砂顺着锁链滴落,山里孩子的书,不能超时
玉清子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忘川瓮上。
瓮里的黑水漫过他的鞋尖,冷得刺骨。
他望着影像里自己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夜在藏经阁翻到的旧册——净念盟初代盟主的手札上写着:清修不是冷心,是让心热得更久。
轰——
殿顶突然落下碎雪。
凌风的身影从雪雾里凝出,半透明的指尖还沾着炭灰。
他没看玉清子,径直走向殿西墙。
那面墙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都被朱砂重重划掉,像被斩落的星子。
这些人不该被抹。他蹲下身,炭笔在陈阿婆的名字上补最后一笔,他们记得疼,记得暖,记得有人为他们跑过雨巷
墙底传来闷响。
被划掉的扫街大爷三个字突然泛起金光,千里外的老城区里,正扫落叶的大爷猛地直起腰,手里的竹扫帚地掉在地上:那小子去年冬天帮我修三轮车,掉了个齿轮
狱卒张全。凌风又写一笔。
城郊监狱里,值夜班的狱卒突然捂住心口,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制服上:我女儿的高烧是他冒雨送来的赦令符
少年周明。炭笔在墙上划出火星。
医院走廊里,刚下手术台的年轻人抓着护士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我爸妈走了但有个送外卖的哥哥说,只要记得,就不算真正离开
这些声音像潮水般涌进涤魂殿,撞在玉清子布下的静默符柱上。
十二根白玉柱同时震颤,最中间那根地裂开蛛网纹。
飞溅的碎片里,映出一张被撕毁的旧订单——【内容:我想活着,哪怕走错路】。
绝对清净玉清子突然掐诀,眉心玉简泛起刺目青光。
他的声音像冰锥刺破空气,
嗡——
金属摩擦声撕裂咒语。
一枚幽蓝齿轮从虚空中急射而来,精准卡进他喉间。
玉清子的嘴唇开合,却只发出机械回响:清净违反初心。
悖论印?他瞪大眼睛,终于想起三日前在昆仑废墟捡到的残印——那是魔械僧用最后残念刻下的,若施术者否定自身起点,则法不可成
凌风在墙上写完最后一个名字,身影已经透明得能看见背后的砖纹。
他转头望向小蝉儿的愿核,嘴角扬起极淡的笑:你们不是污染体是火种。
话音未落,七万两千个铜铃的震颤顺着信使体系涌进殿中。
所有补单化作金色光流,汇入记忆墙。轰——墙面轰然倒塌,漫天光蝶振翅而起,每只蝶翼上都凝着一段被抹去的感激:陈阿婆的考上了,扫街大爷的我留着,少年的我记得
一只光蝶轻轻落在玉清子肩头。
蝶翼展开,里面是凌风最后一次的微笑,唇形分明在说:你说我给的路太宽可窄路,从来不是路。
风停了。
光蝶散作星尘。
玉清子缓缓跪地,道袍铺在黑水漫过的地面上。
他望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三日前摸过的记忆温度——年轻的自己抱着残卷,眼里有团火。
主上?净念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三百名净化完成者已在总坛等候
玉清子没有回头。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星尘,指腹被烫得发疼。
那是某个被净化者刚刚想起的、凌风递来热粥时的温度。
殿外的月光透过残窗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蜷成一团,像极了当年跪在破庙里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