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的青石板被夜露浸得发滑,第七盏纸灯燃尽的刹那,墙根下蜷缩的身影突然抖了抖。
那是个穿褪色蓝布衫的妇人,鬓角沾着白霜,怀里紧揣个布包。
她的手像风中的枯叶,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让小宇回家,墨迹晕开的地方,是经年累月的泪痕。
小宇最听妈妈的话了她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将纸条塞进还剩余温的灯笼口。
纸灰打着旋儿往上蹿,突然地一声,一张泛着幽光的配送单从门缝里滑出来,正落在她脚边。
妇人僵住,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她颤抖着捡起单子,收件人栏那两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是她三年前车祸身亡的儿子。
配送内容只有一行:再抱妈妈一分钟。
小宇她指尖抚过单子,眼泪砸在字上,洇开团模糊的水痕。
忽然,巷口的风打了个旋儿。
一个清瘦的影子从她身后浮现,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后颈还留着她熟悉的小旋儿。那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和记忆里撞开家门喊我饿了的模样重叠。
妇人猛地扑过去,手臂穿过虚影时带起一阵冷雾,可那团影子却反手环住她,温度透过雾气渗进来,像极了当年小宇发着烧还往她怀里钻的热度。
妈,我梦见你了。虚影的脸贴着她的鬓角,你又在巷子里等我
妇人哭得喘不上气,指甲掐进掌心:妈妈给你带了糖醋排骨,在锅里温着
叮——
玻璃碎裂般的脆响惊得她抬头。
巷口的梧桐树上,不知何时立着个穿旧雨衣的少年。
他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泛着熔金般的光,怀里抱着盏纸糊灯笼,灯芯是截燃到一半的香。
够了。少年开口时,妇人怀里的虚影突然开始消散。
她慌得去抓,只攥住一把碎星,小宇!
小宇!
他本来就不该在这儿。少年的声音像浸了冰碴,金瞳扫过妇人怀里的配送单,你许的愿,早该用别人的命来抵。
妇人愣住,怀里的布包地掉在地上。
褪色的蓝布摊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是邻居家孩子的病历本,上面高烧导致脑损伤的诊断日期,恰好是小宇的那天。
不不是的她踉跄后退,后背撞在老砖墙上,我只是想只是想
少年转身时,灯笼里的香又燃短一截。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像根扎进夜色的刺:想什么?
想让无常绕道?
想让生死簿重写?他嗤笑一声,你该谢我,至少他陪了你这一分钟。
话音未落,妇人怀里的配送单突然燃起幽蓝火焰,瞬间化作飞灰。
她瘫坐在地上,望着掌心残留的余温,终于哭出了声。
而在城市另一端,驿站残碑下,小蝉儿正蜷缩成一团。
她盲眼紧闭,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发顶的银铃被拽得乱响:假的!
都是假的!
她听见了。
那些本该带着暖意的——送热粥的老人、等准考证的学生、要烤肠的流浪猫,此刻在她听来像腐烂的稻草,混着悔意、贪婪、甚至恶意的臭味。
最清晰的那团,是老妇的,裹着另一个孩子破碎的未来,像块流脓的疮。
站长她摸索着爬到残碑前,指尖触到碑上两个字,有东西在偷偷大家的被送达
灵识深处,凌风的心脏猛然抽搐。
他仅剩的头部被愿星微光包裹,右眼勉强睁开条缝,透过万物归仓的内层,看见无数幽绿光斑在城市地图上蔓延——那是幽灵驿站,每个光斑都连接着一个攥着我需要你的普通人,他们的愿力正顺着某种看不见的线,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白无咎他嘶哑地念出这个名字,记忆里那个总披着旧雨衣、盲眼却执着要重建纯净驿站的少年,此刻在他识海里与金瞳收割者的身影重叠,你不是在送快递你是在用希望当饵。
地底传来闷响。
魔械僧的残念震动着地基,他曾永镇驿站的时间铆钉突然嗡鸣,锈迹斑斑的手掌在虚空中划动,最终凝出一杆青铜小秤——缄默秤。
秤杆刻着二十八星宿纹,两端空悬,唯有投入谎言才会显形。
小蝉儿摸到秤的瞬间,指尖被烫了一下。
她将秤举过头顶,风穿过秤盘时,一片焦黑的符纸灰烬突然浮现——是影饲童吞吃谎言后吐出的墨。
秤砣骤沉,青铜盘里腾起赤焰。
火焰中浮起段记忆:老妇跪在幽灵驿站前,哭着说求让我孙子考上大学;下一刻,红榜贴出,孙子的名字在榜首;可镜头一转,隔壁家的女孩正捂着发烫的额头,母亲攥着退烧药单在雨里狂奔,药店里最后一盒布洛芬,刚被老妇的儿媳买走。
因果被偷换了。凌风的灵识泛起冷意,他终于看清那些的真相——伪站从不在创造,只是将甲的幸运,强行按在乙的不幸上。
与此同时,高楼之巅。
白无咎站在七百二十九盏纸灯中央,最后一张纸条在他掌心燃烧。
那是妹妹临终前写的,皱巴巴的纸上只留半行字:哥哥别哭
够了!他金瞳里的光几乎要烧穿眼眶,那些人根本不配谈!
他们贪心、懦弱、只会把遗憾推给驿站!他挥袖点燃所有纸灯,万盏灯火连成金色洪流,我要烧了这堆伪善,让真正的重来!
愿力洪流奔涌的刹那,凌风的心脏裂开第一道血痕。
他撕开胸前由愿星维系的皮肉,露出胸骨上密密麻麻的刻痕——那是所有曾被他送达的人名字,此刻正泛着血光。
血契静投他咬碎舌尖,血沫溅在胸骨上,以我为终,收所有错托之愿。
万千订单如利箭穿透灵识:有人要复活亡妻,记忆里是太平间冰冷的白布;有人要逆转国运,背后是被战火焚毁的家园;有人只求一顿热饭,他却看见巷角流浪汉冻僵的手
这一单,我收到了。凌风每说一句,心脏就多道裂痕。
愿星的光开始黯淡,可那些原本被伪站扭曲的,在他识海里重新亮起来——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暖,混着热粥的香、准考证的急、烤肠的焦。
我们要真的凌风!
街头突然响起呐喊。
那个曾等准考证的学生举着褪色的外卖单,那个收热粥的老人攥着保温桶,那个要烤肠的流浪猫叼着半根肠,从城市各个角落涌来。
他们跪在幽灵驿站前,眼泪砸在地上:不要你们给的梦!
我们要他送的真!
白无咎的灯笼地熄灭。
他望着楼下如潮水般的人群,金瞳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七百二十九盏纸灯同时崩解,碎成星尘落进人群,那些被偷换的因果开始倒流——老妇的孙子从红榜消失,邻居女孩的烧退了;妇人怀里的彻底消散,可她却捡起地上的病历本,往邻居家跑去。
为什么白无咎踉跄后退,踩碎一片灯烬,我明明在
你在替天行道。
凌风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他的心脏已经裂成蛛网,却仍用最后一丝灵识,借小蝉儿耳中残留的愿星余音,在时间夹缝刻下新律:【单向承负】——凡愿替他人改命者,须三次公示于公共驿站,无人反对方可生效。
规则落定的刹那,所有幽灵驿站轰然坍塌。
一片焦黑的纸片随风飘进巷口玩耍的孩童手里,上面模糊的字迹被雨水晕开,只剩半句:你给的光太烫
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闷雷。
白无咎裹紧旧雨衣,躲进废弃的报刊亭里。
他摸出妹妹的纸条,发现烧剩的半行字上,不知何时多了道水痕——像泪。
右眼突然刺痛,他抬手一摸,指尖沾了血。
雨,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