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裹着冷意渗进报刊亭的破窗,白无咎蜷缩在积灰的旧报纸堆里,指尖还沾着右眼流出的血。
妹妹的纸条被他攥得发皱,那道新洇的水痕像根细针,扎得他喉头发紧。
哥哥
恍惚间,他又听见那声细弱的呼唤。
当时他蹲在重症监护室外,妹妹插满管子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捏着半张皱巴巴的纸。
纸角沾着血,是她趁护士不注意,用咬出血的指尖写的。
哥哥别哭
后来他才知道,那张纸原本该写满我想活下去。
可妹妹看他红着眼眶在走廊里来回走,就把所有求生的话都揉碎了,只给他留半行安慰。
雨水顺着报刊亭的铁皮顶往下淌,砸在他脚边的水洼里。
白无咎突然笑了,笑声混着雨声,像块碎玻璃在喉咙里滚:你看,我连她最后一句话都守不住
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抬头,金瞳的光已经彻底溃散,左眼却在雨水冲刷下,模模糊糊映出个影子——穿黑风衣的女人,抱着个泛着幽光的快递箱,正穿过雨幕往这边走。
他摸索着抓起块碎砖,声音发颤。
女人在报刊亭前站定,路灯照出她眉间一点朱砂,眼尾的红痣像团凝固的血。
她抬手掀开兜帽,露出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正是消失多日的魔界公主夜琉璃。
找个借伞的。她指尖轻叩快递箱,箱门地弹开条缝,里面飘出缕熟悉的雪松味——是凌风总喷的廉价男士香水。
白无咎的手松了松,碎砖地掉在地上:你你是驿站的人?
曾经是。夜琉璃弯腰蹲下来,与他平视,现在是来接个傻子回家的。她指腹擦过他左眼的血痕,你这双眼睛,承的是传灯人的因果吧?
金瞳是愿力灼的,盲眼是替世人挡的劫。
白无咎浑身一震。
你以为烧了伪善就能重来?夜琉璃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可你妹妹写那张纸条时,根本没想过要。
她只是不想看你哭。她从快递箱里取出个青瓷小瓶,里面浮着团暖黄的光,这是凌风用愿星余温温的,他说你需要。
白无咎接过瓶子,指尖触到瓶身的刹那,眼泪突然决堤。
那光团里裹着他最熟悉的气息——妹妹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混着走廊尽头卖的热豆浆香,还有他蹲在地上时,妹妹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的温度。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送过太多这样的单子。夜琉璃站起身,望向城市另一端的残碑,有人要亡妻的发绳,他就去阴间讨;有人要孩子的第一声,他就在产房外等三天。
他知道每个背后,都是活过的证据。
雨越下越大。
残碑前,小蝉儿正用银铃串起凌风碎裂的灵识。
她盲眼虽看不见,却能摸到那些细碎的光片上,全是被送达的人写的便签:给送热粥的小哥,明天我煮了红枣粥准考证找到了,谢谢你在暴雨里等我流浪猫说烤肠太咸,但它吃得很开心。
站长,他们都在。小蝉儿把最后一片光片按回他心口,你看,这些被送达从来没被偷走过。
凌风的灵识微微一颤。
他透过快递箱的内层,看见夜琉璃正带着白无咎往这边走,看见民众举着伞守在残碑周围,看见那只流浪猫叼着半根烤肠,蹲在小蝉儿脚边。
万物归仓。他轻声念出快递箱的口诀。
箱门轰然洞开,无穷尽的微光从箱内涌出,裹住他碎裂的灵体。
那些被他储存的被送达——热粥的温度、准考证的油墨香、烤肠的焦脆声,此刻全化作修复的力量,顺着他胸骨上的血契刻痕蔓延。
叮——
熟悉的提示音在空荡的识海里响起。
凌风低头,看见脚边躺着张泛着金光的配送单,收件人栏写着白无咎,配送内容只有三个字:活下去。
这单,我接了。他笑了,破碎的灵体开始凝结,用我送过的所有温暖做运费。
夜琉璃抱着快递箱走到残碑前时,正看见凌风的身影从光中浮现。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外卖服,左胸别着枚旧工牌,只是眼底多了层星芒——是愿星的光,也是人间的烟火。
你倒会挑时候偷懒。夜琉璃把快递箱往他怀里一塞,转身时耳尖微微发红,魔界的伤药我可只带了十瓶
够了。凌风摸了摸箱身,转头看向淋得湿透的白无咎,他需要的不是药。他解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少年肩上,跟我去吃碗热汤面吧?
我知道巷口那家店,老板会多放半勺辣油。
白无咎望着他胸前的工牌,突然想起之前在幽灵驿站见过的照片——二十岁的凌风蹲在路边,给流浪猫喂烤肠,背后的外卖箱上贴着张便签:今天也有在好好生活。
为什么他哑着嗓子问,你明明知道他们贪心、懦弱
因为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凌风拍了拍他后背,我送过高考的学生,自己却连高中都没读完;我给老人送过热粥,却没能赶上奶奶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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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这些不完美的人,会在暴雨里给我递伞,会把剥好的茶叶蛋塞我手里,会在订单备注写小哥路上慢些
他指了指远处守在残碑边的人群:他们或许会犯错,但更懂得悔改。
就像那位老妇人,现在应该在邻居家照顾生病的孩子;那个想让孙子考上大学的老人,正把退烧药往社区诊所送。
白无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雨幕中,老妇提着保温桶匆匆走过,妇人抱着病历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的身影与记忆里妹妹攥着纸条的模样重叠,终于在他心里化开道缝。
那那我呢?他低头盯着自己沾血的手,我烧了那么多愿,害了那么多人
你只是送错了一单。凌风从快递箱里取出盒创可贴,替他贴上眼尾的伤口,但现在,你可以重新送。他晃了晃手里的配送单,活下去,由我做保人。
雨不知何时停了。
残碑上的二字被雨水洗得发亮,小蝉儿踮脚擦着碑面,银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流浪猫叼着烤肠跑过来,往白无咎脚边一蹲,歪着脑袋看他。
走吗?凌风已经往巷口走了两步,回头笑着招手,再晚,辣油可要被人抢光了。
白无咎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那身影被路灯拉得老长,却不再像根扎进夜色的刺,倒像盏没被吹灭的灯,带着人间特有的暖,把雨幕都照得软了。
他摸了摸兜里的青瓷瓶,里面的光还在温着,像妹妹的手。
他扯了扯湿透的雨衣,快步跟上去,我要加双份辣油。
远处,第一缕晨光漫过城市天际线。
快递箱在凌风怀里轻震,新的配送单从箱口滑出。
他低头扫了眼,收件人是白无咎,备注栏写着:致重新出发的传灯人——这单,由人间签收。
他把单子塞进箱内,抬头时正看见夜琉璃站在梧桐树下,望着他们的方向。
她眉间的朱砂被晨光染得更艳,却在看见他时,别过脸轻咳了声:走快点,魔界的信使说有批玄铁要送,运费
我请你喝奶茶。凌风笑着加快脚步,外卖箱在身侧晃出轻快的弧度,加三分糖,珍珠双份。
谁要喝那种甜腻的东西
夜琉璃的抱怨被风卷散,只余下尾音里藏不住的笑意。
晨光中,三个身影渐渐融进巷口的烟火里。
而在快递箱最深处,那颗愿星重新亮起,光芒里浮动着无数被送达的名字——有凡人的,有妖魔的,有神仙的,也有此刻正走向热汤面摊的,两个曾在黑暗里迷过路的灵魂。
他们的名字,终于被好好写进了,万界快递的签收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