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坟前的驿站只剩半截断墙,风卷着烧纸钱的灰烬在残垣间打转。
凌风抬手去碰墓碑,指尖刚触到“李淑兰之墓”的刻痕,竟像穿过一团雾气般没有阻碍。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从手腕开始正泛着珍珠母贝似的半透明,皮肤下的血管如蛛丝般淡去,连外卖箱挂在腰间的触感都变得虚浮。
“原来被世界忘记,是这种感觉。”他忽然笑了,笑声混着风里的沙粒,轻得像要散掉。
上回觉得自己“存在”是什么时候?
暴雨天给独居老人送热粥时,老人往他怀里塞的煮鸡蛋还带着体温;夜琉璃第一次从快递箱里钻出来骂他“笨蛋”时,发梢沾着他外卖箱里残留的奶茶香;小蝉儿把赦铃挂在他车把上时,铃铛晃出的脆响震得他耳膜发痒……可现在这些记忆,正在从世界的“收件记录”里被逐条划掉。
“嗡——”
天际传来玻璃碎裂般的尖鸣。
凌风抬头,只见漆黑夜幕裂开一道蛇信似的缝隙,六盏青铜灯自云端坠下,灯身刻满倒悬的星图,落地时轰的一声插进土里,在驿站残垣外围成六角星阵。
最中央那盏灯上,七个身影叠成半透明的影子——归墟婢,传说中替天道擦拭时光尘埃的存在。
为首的女子抬起手,掌心托着的沙漏突然翻转,金色沙粒逆流而上。
“砖瓦退变成土坯,行人记忆褪色,连小蝉儿额前的赦铃都开始锈蚀。”凌风瞳孔骤缩。
他看见二十米外的奶茶店招牌“蜜雪冰城”正在剥落,变成“向阳副食店”的红漆木牌;穿jk裙的少女摸着自己突然变短的麻花辫,满脸困惑;小蝉儿鬓角的赦铃原本泛着温润的玉光,此刻表面竟爬满蛛网似的裂纹。
“他们要抹掉‘现在’!”凌风踉跄两步,却发现自己的脚已经陷进正在“退化”的土地里——方才还是水泥地,此刻正变成夯实的黄土。
一道血线划破天际。
夜琉璃的身影如坠星般砸落,玄色裙裾被风撕成碎片,露出小腿上狰狞的伤口。
她在凌风面前单膝跪地,魔纹自眼底蔓延至脖颈,掌心浮起一枚燃烧的暗紫色符印,符纹里跳动着魔族最古老的“初唤铭文”。
“你说过,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她声音发颤,却咬得极狠。
舌尖咬破的瞬间,腥甜的血珠溅在凌风胸口,“我以魔族真言之名重铸你的名——凌风!听见了吗?你是凌风!”
暗紫色火焰轰然炸开。
凌风原本透明的躯体泛起暖金色微光,像被重新放进了聚光灯下。
他能清晰感觉到消散的趋势被按下暂停键,三息,仅仅三息。
可夜琉璃的左眼却在这瞬间失去所有光彩,眼白里爬满血丝,乌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发梢甚至开始碎裂成光点。
“笨蛋……”她仰头冲他笑,血从嘴角淌到下巴,“这次换我护你。”
“轰!”
律令碑碎裂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紫阳真人踏着满地碎片走来,道袍被罡风撕成布条,露出胸膛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竟将半枚工牌按进了心口。
工牌边缘的青铜纹路正渗进他的血肉,那是堕仙之法,以道基为引逆转天命。
“我不是来阻止变革的!”他仰天长啸,声音里混着百年前那个在刻名碑前退缩的少年的哭腔,“我是来替百年前那个不敢写名字的自己补上一笔!”
话音未落,十里外的刻名墙突然泛起金光。
十万个“凌风”的名字从砖缝里钻出来,化作金色光河,裹着凡人最质朴的执念,轰然冲进驿站残阵。
小蝉儿不知何时站到了断墙上,赦铃在她掌心震得嗡嗡作响,原本清澈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所有接过快递的人!点灯!写名!记住你曾被送达过希望!”
万家灯火应声而亮。
写字楼的玻璃窗上,有人用口红歪歪扭扭写着“他冒雨给我送过胃药”;老巷的青石板上,孩童用粉笔画了个笑脸,旁边是歪倒的“谢谢哥哥”;连流浪猫常蹲的广告牌上,都多了道爪印,底下压着片枯叶——是某个清晨,凌风蹲在树下给它喂的那袋猫粮。
愿力如潮,原本正在“退化”的现实突然被钉住。
奶茶店招牌不再剥落,少女的麻花辫停在及腰的位置,小蝉儿的赦铃裂纹不再蔓延。
凌风闭了闭眼,喉结动了动。
他能感觉到无数温暖的触感从四面八方涌来——盲童指尖摩挲墙上刻痕时的颤抖,老道士烧秘典前最后看的那眼祖师像,野猫跃上屋顶时带起的风里混着的鱼干香……
“群星回单。”他低喝一声。
这不是调取资源的快递箱功能,而是“回执”的召唤。
每一个因他的配送而改变的人生,此刻都在自发回应。
城市另一端的盲童突然抓住导盲犬的项圈,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哥哥,他说‘前面有台阶,我扶你’!”终南山的老道士把烧了一半的秘典拍在石桌上,用烧焦的边缘在墙上划拉:“他救过我命!那年山火,是他送的水!”连那只野猫都“喵”地叫了一声,用沾着泥的爪子在广告牌上拍了个梅花印。
亿万愿力汇作第二颗愿星,比刚才那枚更亮,更烫。
金光洒落处,道启之匣突然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这口伴随凌风从外卖员走到万界信使的箱子,箱体上的铭文正在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
最后一道锁扣崩断时,一行血字缓缓流淌出来:“此站由凌风开设,永不注销。”
时间洪流骤然停滞。
玄穹子的身影在婴儿与老者间疯狂切换,七窍渗出的血珠悬在半空,声音里带着哭腔:“为何……你们不愿回到纯真?”
凌风一步踏出,虽身形仍虚淡,脊梁却挺得笔直。
他望着这个试图用“遗忘”换“平和”的老怪物,笑了:“因为我们宁愿痛着记得,也不愿笑着遗忘。”
左手按在胸口,他启动了【命途改道】的终极形态。
不是改运,不是逆命,而是以命名之权,重写历史法则。
刹那间,六盏神灯同时熄灭,倒流的沙漏碎成齑粉,大地震颤着发出闷响。
可就在胜利的瞬间,凌风的右臂突然化作光尘,规则的低语在他耳边炸响:“凡篡改时序者,终将不存。”
“叮——”
熟悉的铜铃声从驿站残垣传来。
凌风转头,只见配送单打印机不知何时重新启动,一张泛着银光的单子缓缓吐出。
寄件人栏的字迹还在渗墨,赫然写着:“未来的你”。
风突然大了。
残垣下的土块簌簌掉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石。
地脉深处传来闷雷似的轰鸣,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废墟最深处,一抹暗金色的影子在石缝间若隐若现——那是个盘坐的身影,头上戴着半副机械法冠,眉心嵌着的魔晶正随着地脉震动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