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的灰袍在虚空中翻卷如雾,十三道身影如铁钉般楔入天地。
为首者手持的因果秤泛着冷光,秤杆上刻满被抹除的世界名讳,每一道划痕都在发出尖啸:“下界变量失控,执行清除协议。”
话音未落,天地骤暗如墨。
凌风仰头望去,那道审判之光比任何一次超时罚单都要刺眼——他甚至能看清光刃表面流动的湮灭符文,像极了当年母亲临终前输氧管里的气泡,“叮”地一声就要碎掉所有希望。
“当啷——”
金属撕裂声刺破耳膜。
魔械僧最后一块核心齿轮从残骸中弹出,锈迹斑斑的齿轮表面突然流转起星轨般的纹路。
那是他用三百年流浪岁月,在各个废土世界偷学的禁术,此刻全化作一朵机械莲花,在凌风头顶绽开。
湮灭之光撞在花瓣上,像热刀切开黄油般被层层吞噬,却又在每一层花瓣上留下灼痕,直到最内层齿轮“咔”地崩成齑粉。
“最锋利的矛……不该杀人……该钉在门缝……撑住光。”
机械音混着电流杂音钻进凌风耳膜,他喉间一甜,黑血溅在快递箱的红绒球上。
那抹红突然变得很晃眼,像极了三年前暴雨夜,他蹲在便利店屋檐下,看着老板娘往流浪猫碗里添的那勺热粥。
当时夜琉璃还在箱子里装死,现在她却站在他身侧,魔纹从幽蓝褪成晚霞色,像被人间烟火熏染过的宝石。
“接住。”凌风将快递箱从嵌着光网的天墙核心拔出来,金属摩擦声刺得人牙酸。
箱子里还塞着陈阿婆没送完的月饼,林小夏的情书被压在最底层,封皮上沾着他跑单时溅的泥点。
他双手捧起箱子,递向黑鸦,“您说过,信使的命是债。现在该我还债了。”
黑鸦的人形老者模样开始虚化,白发间露出几根乌黑的羽毛。
他伸手接过箱子时,指尖擦过凌风碳化的右臂——那是方才硬接清道夫余波留下的伤,此刻正簌簌往下掉骨渣。
“你要走这条路?”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青铜,“这条路没有回头的快递箱。”
凌风笑了,血沫沾在嘴角:“信使若不死,规矩改不了。”他转身看向夜琉璃,她的魔莲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发间那朵从陈阿婆菜地里偷的小蓝花被风吹得摇晃。
他想起昨夜她蹲在快递箱前,用魔力给月饼保温时的嘟囔:“魔界的蜜饯哪有这甜。”此刻他喉头发紧,“帮我记住……雨夜屋檐下的事。”
夜琉璃的瞳孔骤缩,魔纹突然泛起刺目的红。
她刚要伸手抓他手腕,凌风已闭上眼。
与“命运速递”连接的银线在识海断裂,剧痛像被人用烧红的铁钎搅碎脑浆,意识如断线风筝坠入深渊前,他最后听见的是夜琉璃的尖叫:“凌风!你敢——”
黑鸦的啸声撕裂苍穹。
他化作漫天乌羽,每根羽毛都裹着快递箱的微光,如同一把由星光攒成的箭,直插清道夫群。
灰袍首座的因果秤刚扬起,便听“咔嚓”一声——不是秤杆断裂,是整片虚空在震颤。
三根羽毛穿透他的左肩,另外九根钉入其他清道夫的命门。
爆炸掀起的气浪将凌风掀飞,他撞在残墙上,看着黑鸦的羽毛一根接一根熄灭,最后那根裹着快递箱的羽毛,正插在因果秤的秤盘上。
“死了?”有人在喊。
凌风的意识正在回笼。
他感觉有冰凉的液体流过脸颊,伸手一摸,是皮肤在剥落。
焦黑的表皮像碎纸片般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流转着金纹的晶体结构——那纹路他再熟悉不过,是快递箱内侧的雕花,此刻正从他骨骼里生长出来。
系统提示在视网膜上浮现,没有声音,只有金色的光字:
【检测到主权牺牲】
【绑定更新:信使身份不可剥夺】
【备注:此单,永不签收】
紫阳真人的道袍被撕得破破烂烂。
他跪在碎砖上,盯着胸前溃烂的“守”字烙印——那是他当守墙者时,被上界用神血烙下的印记,此刻正渗出黑血,在青砖上洇成狰狞的花。
他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炸响,是那些被他亲手钉上墙头的信使残念,此刻竟在轻笑:“他走了……可路通了。”
“我不是坏人!”他突然嘶吼,指甲抠进砖缝里,“我只是怕……怕上界的雷劈下来,怕凡人承受不住……”
回应他的是风里飘来的童声。
几个光脚的孩子从倒塌的登仙台废墟里钻出来,举着用碎瓷片做的风车,笑声撞碎了天边最后一片阴云。
紫阳真人抬头,看见曾经需要仰望的登仙台正在自行崩解,石砖上刻的“仙凡有别”四个字,被孩子们用炭笔涂成了“送月饼去”。
夜琉璃站在最高的断墙上。
她指尖的黑色魔莲正在消散,花瓣被风吹向人间各个角落——东市的早点摊、西巷的老邮局、城郊的留守儿童之家。
她望着星海,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你们要清道?好啊。现在,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每一个不愿飞升的人,都是我的快递点。”
某间破庙里,盲童小螺揉了揉眼睛。
她分明看不见光,却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手心里。
她摸索着,触到一枚锈迹斑斑的工牌,牌面刻着“万界信使”四个字,摸起来凹凸不平,像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过。
“下一单……我去送。”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盲女特有的清亮,“阿婆的月饼,小夏的情书,还有……哥哥说的,雨夜屋檐下的事。”
风卷着她的话音穿过破门,掠过田埂。
七日后的某个清晨,正在翻地的农夫会在泥里捡到一封无字信。
信纸上没有字迹,却有淡淡的甜香,像极了刚出炉的月饼,又像被魔力温过的、永远不会凉的热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