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的晨雾还未散尽,张老汉的锄头“咔”地磕在硬物上。
他蹲下身,用袖口蹭掉泥块——是封泛黄的信,边角卷着毛,像被反复揣在怀里焐过。
“怪了,这荒田二十年没种过东西。”他粗糙的指腹抚过信纸,突然有温热的触感从掌心窜起。
信页无风自动,展开的瞬间,张老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像极了他早逝的儿子——那是三十年前,孩子参军前最后一次归家,蹲在灶前帮他烧火的模样。
火苗映得少年耳尖通红,正笑着说:“爹,等打完仗,我给您挑两担新麦。”
“狗娃?”张老汉喉结滚动,浑浊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是你吗?是你吗?”他踉跄着跪在田埂,裤脚沾了泥也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团光影,像要把三十年的思念全塞进眼眶里。
三十里外的老城区,李阿婆正踮脚够灶台最上层的盐罐。
竹梯“吱呀”一响,她刚要下来,余光瞥见青瓷坛边躺着个小纸盒——墨绿丝绒衬里上,整整齐齐码着白色药瓶,标签上的字正是孙儿那要命的怪病所需。
“菩萨显灵了?”她手忙脚乱擦净掌心的面渍,指尖触到瓶身时,一张纸条从盒底滑落。
“赊的,记你账上。”字迹歪歪扭扭,像急着赶路时写的,末尾还洇了块小墨点。
李阿婆突然想起上个月暴雨天,那个浑身湿透却坚持把热粥送到她床前的外卖小哥,当时他说:“阿婆,这单不算超时。”
“小凌?”她捧着药盒贴在胸口,皱纹里全是笑,“你这孩子,怎么还记着我家小宇的病……”
昆仑墟的断壁间,夜琉璃的发梢被风卷起。
她垂眸盯着怀里的快递箱,箱体表面的红绒球褪了色,却仍倔强地翘着——那是凌风亲手缝上去的。
此刻箱身正发出细碎的嗡鸣,像古钟在虚空里震颤,箱盖边缘渗出银蓝色的光,像星星碎在水里。
“装死的本事倒是见长。”她唇角勾起冷笑,魔纹却在眼尾泛开极淡的粉,“当我看不出这是‘命运速递’的心跳声?”指尖轻轻叩了下箱面,光纹骤然暴涨,在她脚下铺开一张星图,每颗星子都对应着人间某个亮着灯的窗口。
断裂的天梯尽头,寄魂郎的竹板“啪”地碎成三截。
他盘坐在青苔覆盖的石台上,白发被风掀起,露出额角与信使同款的金纹。
这是他在人间说书的第一千零八个年头,此刻最后一段书词从喉间滚出,带着烧尽灯油的沙哑:“话说那年风雨夜,一人骑车穿城过,箱中有神魔,心中有火……他没登天,也没成仙,他只是把该送的,送到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躯开始透明。
枯瘦的手抚过膝头的断竹板,像在摩挲最珍贵的弦琴。
风卷过他的指尖,带起几点萤火般的光粒——那是他用千年光阴收集的人间故事。
“老师。”
盲眼少女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小螺扶着半截石栏,白色裙角沾了晨露,却仍站得笔直。
她虽看不见,却精准地抬起手,掌心向上,“我接着讲。”
一缕残魂飘进她手心,小螺的睫毛轻颤。
她摸到了,那是寄魂郎最后一段书词的温度,混着老茶碗的香气、孩童的笑声,还有无数个深夜里,说书人用破扇子给她盖被子时的暖意。
“从今天起,”她轻声说,“故事里要加新章节了——关于送月饼的、送情书的、送希望的。”
昆仑墟的风突然变了方向。
夜琉璃猛地抬头,快递箱“咔嗒”自动弹开。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箱中升起,眉眼与凌风分毫不差,只是衣袂间流转着星轨般的光,像整座银河都融在了他的轮廓里。
“你还敢——”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魔纹在瞬间红得刺眼,又慢慢褪成幽蓝,像被人攥紧的心脏终于松开。
“我没死,只是换了路线。”凌风笑着,抬手想碰她的脸,指尖却穿过了她的发梢。
他并不在意,目光扫过她发间那朵早已干枯的小蓝花,“阿婆的菜地今年该开新花了。”
夜琉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起三天前蹲在快递箱前给月饼保温时,箱底突然渗出的暖意——原来不是她的魔力,是他藏在系统里的温度。
“看这个。”凌风抬手,一段记忆化作金链注入箱体。
夜琉璃看见初代信使跪在神罚下微笑,看见紫阳真人咬碎守墙印时的血沫,最后看见年轻的凌风牵着母亲的手,红领巾在风里飘成火焰:“妈,等我长大,要给所有人送温暖。”
系统提示的光字在虚空中炸开,像万千金蝶:
【可向全体曾接触信使之物者发送一条共同记忆】
【每周限一次,代价:永久剥离一种情感】
当夜,全球千万修行者同时惊醒。
青城山的老道士在蒲团上叩首,香灰落满道袍:“原来天墙后不是仙境,是信使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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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的年轻修士撕了《升仙要诀》,提笔在石壁上写:“仙路不通,便修人间道——送药、送暖、送希望。”
最北边的雪地里,一支队伍扛着新旗出发,旗面用兽血染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们不飞升,我们修人间道。”
小螺站在山顶,民愿之镜在她头顶浮现。
镜面不再是冰冷的青铜色,而是映出亿万颗跳动的心脏——卖早点的阿伯、补鞋的大爷、教室里的孩子,每一颗都亮得刺眼。
“这是民愿。”她轻声说,掌心的残魂轻轻震颤,“老师,您看,故事有新听众了。”
凌风的身影开始变淡。
他最后望向夜琉璃,眼尾的金纹与快递箱的光重合:“下次见面,我会带真正的‘货’回来——不是法宝,不是功法,是让上位面也得签收的东西。”
“什么东西?”夜琉璃脱口而出,声音里终于泄了慌。
“自由。”他说,“让每个世界,都能自己决定要不要签收‘神’的安排。”
话音未落,他便散作星屑。
最后一粒光落在快递箱的红绒球上,像一滴不肯凉的热粥。
夜琉璃握紧箱子,抬头望向星海。
魔莲虚影在身后展开,每片花瓣都刻着人间的坐标——东市的早点摊、西巷的老邮局、城郊的留守儿童之家。
“从今天起,万界物流重启。”她的声音穿透云层,震得星子乱颤,“收件人,不限神魔,不论生死——只要你想活,我就送到。”
箱盖“砰”地合上,第一张新订单缓缓升起。
寄件人栏写着“未知”,收件人是“古老巨门”,内容栏只有两个字:“战书”。
风卷着她的话音掠过废墟,吹开了一蓬碎沙。
在昆仑墟最深处,一座由断碑堆砌的“罪碑林”正从地底下缓缓升起。
每块碑上都刻着被抹去的世界名讳,此刻却有新的刻痕在石面蔓延——那是凡人用炭笔、用指甲、用血泪,新写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