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深处那扇巍峨巨门虽未开启,但门扉之上,一个带着“准时达”logo的烙印正像烧红的烙铁,滋滋作响地灼烧着所有维度的契约文书。
凌风盘膝坐在一块焦黑的陨石上,双目紧闭,却昂着头。
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在等待某个快递签收后的系统提示音。
虽然看不见,但他那只仅剩枯骨与金纹缠绕的右手,正轻轻抚摸着嵌入天墙核心的快递箱外壳。
指尖传来的震动不再是冰冷的机械蜂鸣,而是一种温热的脉动。
“他们没签收……但他们看见了。”凌风低声呢喃,嘴角那抹弧度既像是嘲讽,又像是释然。
空气中突然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起初极轻,像是冬天第一块冰面裂开的脆响。
紧接着,这声音连成一片,从凌风脚下的废墟蔓延至无尽虚空,又穿透维度壁垒,响彻人间山河。
那是无数修行者体内,那些被视为荣耀、实则是枷锁的“清净殉道契”,正在自行崩解。
紫阳真人猛然抬头,原本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他手里那把断裂的量天尺正疯狂嗡鸣,试图修补周围破碎的规则线条,却只是徒劳。
“你……你干了什么?”紫阳真人颤抖着手指向凌风,声音嘶哑得像风箱拉动,“你不是破局者……你是瘟疫!飞升是为了给这烂透的世界续命,是用强者的牺牲镇压混乱!而你给了凡人‘希望’——这是最不该给的东西!有了希望,谁还愿做那填坑的石子?”
他猛地嘶吼一声,将手中半截断尺狠狠插入地面。
残存的符咒在他周身炸开,强行引动了数千年来战死在此的英灵残响。
数十道半透明的信使之器残影在天墙前浮现,它们机械地重复着生前的执念,发出低沉的嗡鸣:“补墙……补墙……”
然而这一次,那些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决绝,反而透着一股子犹豫和迟疑。
其中一道形似算盘的残影,原本应该毫不犹豫地撞向缺口,此刻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它仿佛拥有了某种懵懂的意识,算盘珠子拨动了两下,竟然悄悄转过“头”,朝向了凌风。
“滚!”
夜琉璃冷哼一声,漆黑的长袖猛然挥动,一道幽蓝色的魔焰如长鞭甩出,瞬间将三道试图靠近凌风的残影抽得粉碎。
她身形一闪,落在凌风身侧,一手维持着结界,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凌风的肩膀。
掌心下的触感瘦削得硌手。
“你还剩几次投递?”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别忘了,这破箱子的规则是等价交换。每送一单‘命运’,你就少一块自己。刚才那一单送完,你连痛觉都没了吧?”
凌风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左胸。
那里空荡荡的,心跳声虽然还在,但那种“活着”的实感确实淡了许多。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口白牙:“够了。我不再送‘答案’,那种东西太沉,他们接不住。这次,我只送‘问题’。”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起那只异化的白骨右臂。
指尖如刀,噗嗤一声刺入自己的胸膛。
没有痛呼,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正如夜琉璃所说,痛觉已经成了上一单的运费。
他以心头热血为墨,在虚空中飞快地划动。
赤红的血线凝而不散,在空中交织成一张从未有过的符箓。
那不是攻击法阵,也不是封印咒文。
那是一张歪歪扭扭、却格式严谨的“退货申请单”。
不远处的废墟高台上,寄魂郎缓缓站起。
他手里的竹板早就裂成了两半,再也敲不出那股子市井气的节奏。
他索性扔了竹板,反手从大腿处抽出一根惨白的腿骨,又扯下沾血的发丝为弦。
“崩——”
一声苍凉古调,如裂帛般炸响。
他不再讲那神仙鬼怪的传奇,而是闭着眼,奏出了一段不成调的曲子。
每一个音符都化作金色的光点,如雨洒落人间。
凡间,无数正闭关冲击瓶颈的修行者,耳边同时响起了这段旋律。
有人手中的长剑哐当落地,顿悟般大笑三声;有人痛哭流涕,将珍藏的《飞升录》扔进火盆;更有一名在深山枯坐六十载的老道士,颤巍巍地跪地叩首,老泪纵横:“原来道不在天上,而在那没送出的那碗热粥里。”
半空之中,盲女小螺张开双臂。
她那残破不堪的灵台,此刻竟像是一块巨大的棱镜。
人间亿万觉醒者的目光、愿力、以及那句“我不信了”,汇聚成一道耀眼的光束,狠狠撞击在她的灵台上,再被折射向那片死寂的星海。
轰隆隆——
那扇亘古不变的巨门,震颤得更加剧烈了。
凌风忽然睁开眼。
虽然眼眶内空无一物,但他仿佛比任何人都看得真切。
他面向虚空第十三层的方向,那里是规则最森严、也是最黑暗的源头。
“你们听着——”
他的声音不大,却顺着快递箱的物流网络,精准地送达了每一个维度的角落。
“我不是来登仙的,我是来退货的。”
他手腕一翻,将那张血书写就的订单狠狠拍进快递箱。
【叮!检测到新的超级订单。】
【发件人:人间代理人凌风】
【收件目标:上位面监察网络】
【物品内容:一份集体退订申请——自今日起,人间不再订阅‘飞升服务’。
理由:虚假宣传,服务态度极差,且乱收保护费。】
刹那间,整片星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流转的星云凝固了,呼啸的罡风静止了。
紧接着,那扇巨门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就像是一颗运转了亿万年的精密齿轮,突然被一颗名为“自由意志”的石子,硬生生地卡住了。
夜琉璃望着凌风那摇摇欲坠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眼眶微红,咬着牙低骂:“你个疯子……这等于是在那群老东西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这会引来真正的清算,不是刚才那种过家家!”
凌风笑了,笑容里透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狠劲。
“那就让他们来。做物流的,最不怕的就是有人找上门。”他轻轻拍了拍逐渐冷却的快递箱,“这次,我不提供上门服务——我在这里,等他们上门签收。”
话音刚落,头顶那片原本静止的星空,突然像是一块被脏抹布擦过的玻璃,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扭曲。
一股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极远处传来,既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又像是无数指甲在抓挠棺材板。
那是一种完全不属于这片天地的气息,冰冷、机械、且带着令人作呕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