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海州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被雨水打落的梧桐叶的腐烂气息。
黑色的大众辉腾像一条沉默的游鱼,缓缓滑过积水的柏油路面,溅起浑浊的水花。车厢内,空调开得很低,冷气森森,只有后排那个红色的烟头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江哥,就在刚才,上交所驳回了华康的紧急停牌申请。”
副驾驶上,方舟合上笔记本电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过头看向我,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敬畏,“理由是——‘重大事项披露不充分,不符合停牌规定’。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要知道,就在上个月,华康想要停牌,也就是钱云章一个电话的事。”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冷笑。
“权利是流动的,方舟。”
我弹了弹烟灰,声音沙哑,“当你在位置上时,规则是为你服务的盾牌;当你失势时,规则就是绞死你的绳索。钱云章以为他还在那个位置上,但他忘了,他现在只是一条被主人抛弃的落水狗。”
陈默的动作很快,也足够狠。
他在金融监管层的能量,远比我想象的要深不可测。驳回停牌申请,就是切断了钱云章最后的止血带,逼着他在全世界的注视下,看着自己的鲜血流干。
“但是……”方舟犹豫了一下,“钱云章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的。根据我对他的侧写,这只老狐狸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把脖子伸进绞索里。他手里肯定还有底牌。”
“底牌?”
我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那座摩天大楼——华康大厦。它矗立在乌云尚未散去的灰暗天空中,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他的底牌无非就是两张。”我缓缓说道,“第一,用‘系统性风险’绑架省里,逼政府进场接盘;第二,动用他在政法系统的老关系,把我们定性为‘恶意做空的境外敌对势力’,直接抓人。”
“那我们……”方舟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不用担心。”我掐灭了烟头,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因为现在的我,本来就是个‘死人’。死人是抓不住的。”
……
华康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碎纸屑和破碎的古董瓷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雪茄燃烧后的焦臭味。
钱云章瘫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红木大班椅上。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满头银发此刻凌乱不堪,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里,布满了赤红的血丝。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已经被他摔到了地上,话筒里传来忙音的“嘟嘟”声,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就在五分钟前,他拨通了那个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号码——省委大院的那位“老领导”。
那是他政治生命的教父,也是“江东系”在台面上的定海神针。
然而,电话接通后,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毫无感情的年轻男声:
“钱老,领导正在开会。关于华康的事情,领导指示:相信法律,相信组织,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像四颗生锈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钱云章的天灵盖。
这是弃子。
彻底的切割。
“好……好一个相信组织……”钱云章惨笑着,笑声嘶哑如夜枭,“吃了我这么多年的供奉,到了要命的时候,就让我一个人去填那个窟窿?做梦!”
他猛地直起身子,那股曾经在官场浸淫数十年的狠戾之气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既然我要死,那就拉着大家一起死!
钱云章颤抖着手,从大班椅的夹层里摸出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插上一张未经实名的黑卡。
他并没有打给任何官员,也没有打给任何资本方。
他拨通的是海州市国家安全局的一位老部下的私人号码。
“喂,我是钱云章。”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我要实名举报。有人正在恶意收购华康集团,这不是普通的商业并购,这是境外间谍活动!华康基因库里存储着全省三千万人的遗传数据,对方的背景是海外某军事机构,他们意图窃取国家生物安全机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钱云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政治定性。
只要把“远默资本”定性为危害国家安全的境外势力,那么所有的收购行为都将立即冻结,接管华康的将不再是商业对手,而是国安部门。到时候,水浑了,他就有机会通过内部运作,把那些致命的账本销毁在“调查过程”中。
“老领导……”电话那头的声音终于响起了,带着一丝无奈和叹息,“您别费心了。”
“什么意思?”钱云章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十分钟前,部里直接下达了指令。关于华康并购案,属于‘特殊专案’,由北京直接督办,地方不得干涉。”那个声音压低了,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而且……上面给那个收购方‘远默资本’的批注是——‘红名单’。”
红名单。
这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将钱云章最后的一丝侥幸劈得粉碎。
这意味着,江远背后的那个人,那个叫陈默的神秘人,他的级别和背景,远远超过了省里的这些地头蛇。他不是境外势力,他是比“江东系”更硬的国家意志!
“啪嗒。”
手机从钱云章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输了……彻底输了……”钱云章喃喃自语,身体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软地瘫在椅子上。
但他眼中的疯狂并没有消散,反而因为绝望而变得更加炽热。
“既然带不走,那就毁了它。”
他猛地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黄铜钥匙。那是通往大厦地下二层核心机房物理隔离区的唯一密钥。
那里存放着华康集团最真实的“双套账”,记录着每一笔行贿、每一笔洗钱、以及海德堡项目中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流向。
也是江远最想要得到的“骨头”。
钱云章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安保部部长吴建生的内线。
“建生,带上那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带上汽油,去地下二层。”钱云章的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启动‘备用方案c’。既然他们想要华康,那我就给他们留一座空壳和一堆灰烬!”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建生?吴建生?!”钱云章吼道。
“滋——”
电流声响过,听筒里传来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个声音平静、淡漠,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钱董,别喊了。吴部长正在忙着配合我的审计团队,做资产盘点呢。”
钱云章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抓着话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江……江远?”
“是我。”
我的声音透过听筒,在空荡荡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回荡,“你在找那个打火机吗?还是在找那桶为了‘消防演习’准备的汽油?”
“你……你怎么会……”钱云章的声音充满了惊恐。
“吴建生是个聪明人。”我坐在辉腾的后座上,看着华康大厦楼下被保安拦住的、愤怒的人群,“他五年前帮你在蓝帆那个项目上处理过两个闹事的村民,这件事,你以为只有你知道吗?”
钱云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刚才让方舟把那两个村民的尸检报告发给了他。顺便告诉他,如果他不想因为故意杀人罪被枪毙,最好的办法就是做污点证人,戴罪立功。”
我在电话里轻笑了一声,“人性是很脆弱的,钱董。当你没法再给他提供庇护的时候,他出卖你,只需要一秒钟。”
“江远!!!”
钱云章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叛徒!当年是我把你提拔起来的!是我带你进的圈子!你要赶尽杀绝吗?!”
“提拔?”
我看着窗外,眼神幽深如潭,“不,钱董。你提拔的不是我,是一条你看得顺眼的狗。当这条狗开始有思想的时候,你就想把它宰了吃肉。只可惜,这条狗从地狱里爬回来了,而且,它现在长出了獠牙。”
“你进不来的……”钱云章喘着粗气,声音里透着最后的癫狂,“这栋大楼的安保系统是我亲自设计的,我有最高的控制权!只要我按下一个按钮,所有的电梯都会锁死,所有的门禁都会关闭!你们谁也别想拿到那个账本!”
“是吗?”
我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四十五分。
“钱董,你是不是忘了,这套安保系统的供应商是谁?”
钱云章愣住了。
“是‘天眼科技’。”我缓缓说道,“三年前,是你批的条子,让我负责引入的。而在那次招标里,我虽然收了王浩的回扣,但我让方舟在系统的底层代码里,留了一个小小的后门。”
“所谓的‘最高权限’,从来都不在你手里。”
话音刚落。
华康大厦顶层的灯光,突然诡异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全部熄灭。
紧接着,整栋大楼的电力系统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瞬间切断。应急灯亮起,刺耳的警报声并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而在那寂静中,只有一部电梯还在运行。
那就是我和方舟此刻乘坐的这一部,直通顶层。
“叮——”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脆。
我挂断电话,整理了一下被风衣压皱的领口,推开了车门。
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大厦楼下,那些原本激动的讨薪员工和维权者,看到我的车停下,看到那个穿着黑色风衣、满头白发的男人走下来,竟然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或许不认识现在的我,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方舟跟在我身后,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的,是股权转让的正式法律文书,以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告全体员工书》。
我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华康权力巅峰的旋转门。
保安队长吴建生正站在门口,他的脸色苍白,制服已经被冷汗湿透。看到我走过来,他颤抖着敬了一个极其不标准的礼,然后转身,用那是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手,刷开了大门。
“江……江总,请。”
我没有看他,径直穿过了大堂。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像是一下下敲在所有人心里得丧钟。
这就是钱云章的底牌。
但在绝对的力量和精密的算计面前,所有的底牌,都不过是一张废纸。
我走进电梯,按下了那个通往顶层的按钮。
数字开始跳动。
28楼……36楼……48楼……
每一层数字的跳动,都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当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我将不再是那个在权力和资本夹缝中求生存的棋子。
我是那个执刀人。
“准备好了吗?”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方舟。
方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准备好了。”
“走吧。”
我迈出电梯,走向那扇虚掩着的、红木雕花的董事长办公室大门。
里面,一个旧时代的王,正在等待他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