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快捷酒店廉价的隔音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房间内,空气浑浊而凝重,混合着速溶咖啡、香烟灰和电子设备全负荷运转时特有的焦糊味。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旋转的“发送中”图标,就像猎人盯着陷阱上即将合拢的绞索。五秒钟前,那份长达四百页、条款苛刻至极的《股权转让及债务重组协议》,已经通过加密邮件发送到了钱云章的私人邮箱。
“江哥,他真的会签吗?”方舟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眼神中既有对复仇的渴望,也有对这种近乎“趁火打劫”手段的本能恐惧。
“他没得选。”
我掐灭了烟蒂,火星在烟灰缸里最后闪烁了一下,归于死寂,“对于钱云章这样的人来说,失去财富只是断手断脚,但若是失去了家族延续的希望,那是剜心。那个在温哥华的孙子,是他最后的软肋,也是我手里唯一的筹码。”
话音未落,笔记本电脑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邮件回执弹出:对方已阅。
紧接着,不到两分钟,一份带有电子签名的文件传了回来。
那上面,钱云章的签名潦草而扭曲,墨迹仿佛透着一种力竭的绝望。而在转让价格那一栏,那个赫然醒目的“100 y”,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幽默,嘲笑着这座千亿商业帝国最终的价值。
“成了。”我长舒一口气,感觉胸口的积压的剧痛稍微缓解了一丝,“方舟,通知陈默那边的法务团队,立刻进行工商变更锁定。同时,启动‘影子账户’,二级市场扫货开始。”
“收到!”
方舟深吸一口气,瞬间切换回了那个冷静的操盘手状态。他双手如飞,在键盘上敲击出一串串复杂的指令。
三块屏幕上,原本死气沉沉的数据流瞬间狂暴起来。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收购,这是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式的屠杀。
所谓的“影子账户”,其实是陈默利用其庞大的海外资源,在开曼群岛、bvi(英属维尔京群岛)以及香港设立的一系列离岸spv(特殊目的载体)。这些账户如同幽灵,通过沪港通和qfii通道渗透进a股市场,它们彼此独立,毫无关联,却都在同一个大脑的指挥下行动。
那个大脑,就是我。
“江哥,买一到买十的档位已经铺好,全是散单,每笔不超过500手,伪装成散户抄底。”方舟盯着k线图,“现在的股价是324元,已经跌穿了每股净资产。”
“不够。”我冷冷地看着那些依然在疯狂涌出的卖单,“现在的抛压主要来自恐慌的散户和游资,机构的大单还在观望。把价格再往下打一打。”
“还打?”方舟愣了一下,“再打就触发二次熔断了。”
“就是要让它熔断。”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只有让人觉得华康彻底没救了,那些深套其中的机构才会不计成本地割肉。我要的不是散户手里带血的筹码,我要的是那些机构手里带肉的骨头。”
“明白。启动‘诱空’程序。”
方舟敲下回车键。
下一秒,原本稍微有些企稳迹象的股价,突然遭遇了一笔五万手的巨额抛单。
那是我们自己的筹码。左手倒右手,自己砸自己。
这笔抛单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还在犹豫的买盘瞬间崩溃。股价直线跳水,直接封死在跌停板上。
聊天室和股吧里哀鸿遍野,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跑!快跑!华康要退市了!”
“天杀的钱云章,还我血汗钱!”
“孙志远在挖毒地,这公司完了,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看着这些弹幕,我面无表情。这就是资本市场的残酷真相:当所有人都恐惧时,就是贪婪者进场的时刻。
“机构动了!”方舟突然喊道,“‘南方基金’和‘华夏成长’正在挂大宗交易卖出,折价率15!”
“接。”我只说了一个字。
“全部?”
“全部。有多少接多少。”我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瓶药,倒出两粒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用的不是我们的钱,心疼什么?”
这正是整个计划中最讽刺、也最精彩的一环。
我们用来收购华康的庞大资金,并非来自陈默的金库,而是来自顾影交出的那些密钥。那是钱云章通过地下钱庄和虚假贸易,辛辛苦苦转移到海外准备养老的几十亿黑金。
现在,这些钱在陈默的运作下,洗白成了外资,又流回国内,变成了刺向钱云章胸口的利刃。
用他的钱,买他的命。这叫——资本闭环。
随着几十亿资金的悄然注入,原本封死跌停的k线图开始出现了诡异的松动。那些堆积如山的卖单,像是一块巨大的冰山遇到了滚烫的岩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就在这时,方舟的脸色突然一变。
“江哥,有情况!除了我们的十个影子账户,还有一股资金在吸筹!”
我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屏幕前:“查一下来源。”
“查不到,对方也是走的北向资金通道,手法非常凶狠,直接吃进了一万手的大单!”方舟的手指飞快操作,“ip地址经过了七次跳转,最终指向……新加坡。”
新加坡。
我眯起眼睛,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深渊凝视”。
那家最先发布华康做空报告的国际对冲基金。
“他们反应很快。”我冷笑一声,“这帮秃鹫的嗅觉比狗还灵。他们也看出来了,华康虽然现在烂大街,但核心资产依然值钱。他们想在低位截胡,把华康的专利技术打包卖给辉瑞。”
“怎么办?如果跟他们抢筹,股价会被迅速抬高,我们的成本会成倍增加。”方舟有些焦急,“而且我们的资金虽然充足,但比起这种国际大鳄,还是有差距。”
我盯着屏幕上那条开始微微上翘的曲线,那代表着“深渊凝视”正在疯狂抢食。
如果是以前的江远,或许会选择正面硬刚,或者利用政策优势进行打压。
但现在,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死人打仗,不讲武德。
“方舟,停止吸筹。”我突然下令。
“什么?”方舟一愣,“现在停手,筹码就全被他们抢走了!”
“这……”方舟虽然不解,但出于对我绝对的信任,还是咬牙执行了命令,“挂单卖出,两千万股,市价成交!”
轰!
原本正在翘头的股价,突然遭遇了来自我们的一记闷棍。
两千万股的巨量抛盘,瞬间将“深渊凝视”刚刚建立起来的多头防线砸得粉碎。股价再次掉头向下,直奔跌停。
与此同时,我拿起那部卫星电话,拨通了陈默的号码。
“‘深渊凝视’入场了。”我语速极快,“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说。”
“五分钟后,让所有跟我们有合作关系的财经媒体、自媒体,统一推送一条消息。”我看着窗外愈发猛烈的暴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就说……省纪委和经侦局已经正式进驻华康,拟对华康过去五年的所有海外并购案进行穿透式审计,任何试图接盘的外资,都将面临‘协助洗钱’的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了陈默淡淡的声音:“这招借刀杀人,够狠。你是在恐吓那帮华尔街的精英。”
“华尔街的人最怕什么?不是亏损,是合规风险。”我平静地说道,“只要让他们觉得这笔钱烫手,沾上就会惹一身骚,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好,消息三分钟后发。”
挂断电话,我重新看向屏幕。
三分钟后,铺天盖地的弹窗新闻席卷了各大金融终端。《重磅!华康集团涉嫌跨国洗钱,监管层拟冻结所有相关股权交易!》
这条半真半假的消息,如同一枚核弹,在资本市场炸响。
屏幕上,代表“深渊凝视”的那股买盘资金,突然像触电一样停滞了。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撤单。显然,新加坡那边的操盘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政策风险”吓住了。在没有搞清楚中国监管层的真实意图之前,没有任何一家外资敢顶风作案。
“他们撤了!”方舟兴奋地喊道,“买盘消失了!”
“就是现在。”
我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低沉如雷,“全仓出击!扫货!”
“明白!”
被压抑已久的“影子账户”终于露出了獠牙。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掩饰,而是鲸吞。
买一、买二、买三……直到卖五!
所有的挂单,在一瞬间被那个名为“远默资本”的幽灵一口吞下。
股价在短短两分钟内,从跌停板被暴力拉起,划出了一条惊心动魄的“地天板”直线。
成交量急剧放大,红色的柱体仿佛一把把利剑,刺破了灰暗的天空。
那是金钱在燃烧的声音,是权力在更迭的号角。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最终定格的红色数字,身体里的力量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一种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仅仅用了两个小时,我们就完成了一场足以载入商学院教科书的恶意收购。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满地的狼藉和带血的筹码。
“江哥,我们要发公告吗?”方舟转过头看着我。
“发。”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这件衬衫已经两天没换了,但我依然把它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
“公告内容很简单。”
我走到方舟身后,看着他敲下一行行字。
“拟更名公告。”
“经董事会决议及股东大会授权,华康生物医药集团有限公司,自即日起,正式启动破产重整程序。同时,引入战略投资方——远默生命科技。”
“原董事长钱云章及所有高管团队,即刻免职,配合司法调查。”
“新任董事长……”
方舟的手指停住了,回头看着我:“写谁?”
我看着窗玻璃上那个满头白发、面容枯槁的倒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江处长已经死了,那个长袖善舞的江总也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一个即将重塑规则的暴君。
“写我。”
我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在狭小的房间里久久回荡。
“江远。”
窗外,暴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厚重的乌云,照亮了远处华康大厦那金色的招牌。
很快,那个招牌就会被拆下来,扔进垃圾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只剩下一格电的旧手机,点开了一张照片。那是很久以前,林雪宁抱着刚出生的江望舒,在阳光下对我笑的照片。
那时候的我,以为拥有了世界。
现在的我,真的拥有了世界,却两手空空。
“准备车。”我收起手机,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去华康大厦。我要去见见那些还在等着发工资的员工,顺便……给钱云章送行。”
这是我作为新任董事长的第一项工作:
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