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顶层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加稀薄。
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昂贵沉香和陈腐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我再熟悉不过,曾经的无数个深夜,我和钱云章就在这股味道里,对着海州市的地图指点江山,那是我们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的时候。
现在,这味道只让我觉得恶心。
办公室里只亮着几盏应急地灯,昏暗的光线把巨大的办公桌投射出狰狞的阴影。钱云章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歇斯底里,他瘫坐在那张那是象征着绝对权力的老板椅上,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要把一切烧毁的打火机,而是紧紧攥着一个相框。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了他瞳孔剧烈收缩。
“你的头发……”钱云章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鬓角。这一夜白头,是拜他所赐,也是我地狱归来的通行证。
“这也是拜您所赐,钱董。”我淡淡地回应,没坐他对面的客座,而是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虽然只有应急照明,但窗外海州的霓虹依旧璀璨。
“你赢了。”钱云章把相框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吴建生那个反骨仔,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吧?地下二层的账本,你拿到了?”
“不需要拿。”
我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光,看着陷入阴影中的他,“方舟刚才已经把地下室的数据直接镜像上传到了云端。你知道接收方是谁吗?”
钱云章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省纪委苏正主任,以及……最高检特巡组。”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钱云章最后的侥幸。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真皮座椅里,那种平日里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气场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面临牢狱之灾的老人的颓败。
“江远,你真狠。”他惨笑道,“把账本交出去,华康就彻底完了。这是国资!是我们十几年的心血!你就为了报复我,要把这艘航母炸沉吗?”
“心血?”
我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步步逼近办公桌,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视着他,“钱云章,别把自己感动了。这艘航母的底舱里,装的是也是‘蓝帆药业’地下埋着的几百吨剧毒废料,是‘海德堡项目’虚增的那几十亿假账,还有你那个宝贝孙子在温哥华挥霍的民脂民膏!”
“我不是来炸船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是来清创的。虽然过程会很疼,甚至要截肢,但只有这样,这东西才配叫‘华康’。”
钱云章避开了我的目光,视线落在了方舟手里的黑色公文包上。
“那是……什么?”
方舟看了我一眼,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还有——
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泡沫饭盒。
这诡异的组合让钱云章愣住了。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慢条斯理地打开了那个饭盒。一股浓郁的卤肉香气瞬间冲淡了屋子里的沉香味。
那是两份猪脚饭。肥瘦相间,淋着红亮的卤汁,旁边还配着半个卤蛋和几根青菜。
“还记得吗?”我把其中一份推到他面前,掰开一次性筷子,“二十年前,你还在临川县当县长,我给你当秘书。那是发大水,我们在堤坝上守了三天三夜,饿得头晕眼花。后来也是你自掏腰包,让人从县城送来了几十份猪脚饭。”
钱云章看着那份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那时候你跟我说,”我夹起一块肉,却并没有吃,“当官的,要是让老百姓吃不上肉,那就是失职。要是自己吃得满嘴流油,老百姓却在喝风,那就是犯罪。”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钱董,这猪脚饭的味道没变,价格也才涨了五块钱。可有些东西,怎么就变得面目全非了呢?”
钱云章的手颤抖着伸向筷子,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不是哭,而是一种极度压抑的、类似于呜咽的笑声。
“江远啊江远……你还是太年轻。”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癫狂,“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这华康是我一个人的?这背后有多少张嘴等着吃饭?我不往上爬,我不搞钱,我不把那些‘脏活’干了,这位置我坐得稳吗?你现在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你也会变成下一个钱云章!”
“不,我不会。”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蓝色的火苗在昏暗中跳动。
“因为我会把这个位置砸了。”
我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推到他面前,同时把那个被他扣下的相框翻了过来。
照片上,是我们二十年前在堤坝上的合影。年轻的我满脸泥水,笑得灿烂;旁边的钱云章意气风发,拍着我的肩膀。
只是现在,照片上钱云章的那张脸,被一个烟头烫出的黑洞取代了。
那是我在来这里的路上,亲手烫的。
“这是你最后的体面。”我冷冷地说,“签了它。承担所有经济罪责,把那一块钱的转让手续办了。作为交换,我会让陈默那边动用关系,保你孙子在温哥华不做‘红通’人员,只把你这一脉的非法所得追缴干净。”
钱云章死死盯着那张照片上的黑洞,又看了看那份《股权转让及债务承担协议》。
上面的受让方,赫然写着:江远(代)。
对价:人民币 100元。
“一块钱……”钱云章惨笑着,拿起了笔,“两千亿市值的华康,就值一块钱……”
“它现在负债三千亿。”我纠正道,“这一块钱,买的是你的命,和你家人的后路。”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笔,都像是在割开他身上的肉。
最后一笔落下。
钱云章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里的派克金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落到那份渐渐变凉的猪脚饭旁边。
方舟迅速收起文件,检查无误后,放入公文包,退回我身后。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饭我就不吃了。”我看着那盒一口没动的猪脚饭,“太油,现在的我,胃受不了。”
“江远。”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钱云章突然叫住了我。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苍老,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你赢了这一局,但你还没有赢下整场游戏。”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那个给你提供资金的陈默……比我更危险。你这是一脚踢开了恶狼,又把猛虎引进了门。”
我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知道。”
“但我宁愿被老虎咬死,也不想被恶狼从背后捅刀子。”
我拉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门外,电梯厅的灯光已经亮起。随着电梯门打开,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佩戴着国徽的人正大步走出来。
领头的人我认识,是经侦总队的队长,也是苏正的老部下。
我们擦肩而过。
没有打招呼,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那眼神里包含着默契,也包含着一种无声的告别。
身后传来了宣读拘捕令的声音:“钱云章,你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违规披露重要信息……”
我没有停下脚步,带着方舟走进了电梯。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那扇红木门里的声音被彻底隔绝。
数字开始下降。
48楼……36楼……24楼……
每下降一层,那种压在心头的巨石就轻了一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空虚。
“江哥。”一直沉默的方舟突然开口,“我们真的要把钱云章送进去?”
“是他自己走进去的。”我看着光亮的电梯壁上映出的那个白发男人,眼神冷得像冰,“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这是规则。”
“那我们呢?”方舟低声问,“刚才那个吸筹的操作,如果被监管层深究……”
“所以我们要更快。”
我打断了他,电梯门在一楼打开。
大堂里已经没有了喧闹的人群,取而代之的是正在清场的保安和陆续进驻的审计团队。巨大的落地玻璃外,那场暴雨已经停了,被洗刷过的城市夜空,显得格外干净,也格外冷清。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正停在大门口,挂着那张并不是谁都能挂的京a牌照。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刚毅却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
那是陈默。
他指间夹着一根烟,看到我走出来,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上车。”他言简意赅。
我深吸了一口雨后湿润的空气,那是自由的味道,也是下一场风暴前奏的味道。
我看了一眼身后的华康大厦,那块巨大的金字招牌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黯淡。明天,它就会被拆除,换上“远默科技”的新名字。
而在那名字背后,我和陈默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搞定了?”陈默没有回头,发动了车子。
“一块钱。”我把那份刚签好的协议扔在副驾驶座上,“剩下的烂摊子,归你了。”
陈默笑了,笑声在轰鸣的引擎声中显得格外张狂。
“不,江远。”
他一脚油门,红旗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茫茫夜色。
“归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