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快捷酒店廉价的铝合金窗框，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噼啪声。
房间内，空气净化器嗡嗡作响，却怎么也抽不净那股混杂着泡面味和过载电子设备焦糊味的凝重气息。
“开了。”方舟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随后重重敲下回车键，“邮件追踪显示，钱云章正在阅读那份附件。”
我掐灭了烟头，目光死死锁住屏幕上那个代表着董事长办公室监听信号的音频波谱。那条波谱线原本平缓如死水，此刻却突然像受惊的毒蛇一样剧烈窜动起来。
华康大厦顶层。
钱云章死死盯着电脑屏幕，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突出来。那封来自“深渊凝视”基金内部吹哨人的邮件，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的幻想。
附件是一份扫描件，上面那排花体的英文标题格外刺眼——《int & llg nfiration》（isda主协议及做空确认书）。
签署方a：deep abyss gaze fund（深渊凝视基金）。
签署方b：golden cicada global holdgs（金蝉全球控股）。
如果只是看到“金蝉”这个名字，钱云章或许还会有一丝侥幸。但在文件的签字页末尾，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gloria gu”，以及旁边那一串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离岸账户代码，彻底击碎了他的理智。
gloria，是顾影的英文名。
“金蝉脱壳好一个金蝉脱壳！”钱云章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怪叫，声音凄厉得像是夜枭，“半个月前原来早在半个月前，你就在做空华康！难怪股价一跌你就不急，难怪你死活不肯把钱转回来！”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逆流，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和顾影合伙割韭菜，没想到，他在顾影眼里，不过是一棵长得比较壮硕的韭菜罢了！她不仅要在国内这艘沉船上卷走救生艇，还要在国际市场上，喝光华康最后的一滴血！
“两头下注，必死无疑”
邮件正文里那句鲜红的中文警告，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讽刺，却又如此的真实。
“我不活了，你也别想好过！”
钱云章猛地抓起桌上的座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并没有存储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权衡，只有一种毁天灭地的决绝。
“老七。”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老板。”
“我不等四个小时了。”钱云章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立刻动手。我要那个杂种的一只手，不是手指，是一整只手！把视频录下来，现在就发给顾影那个贱人！”
“明白。”老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伦敦那边的人已经到位，正在盯着那个私立学校的校车。”
“做得干净点，别留下尾巴。”
“放心，意外车祸，专业流程。”
“啪。”
监听端，我摘下耳机，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停止录音键。
方舟的脸色有些苍白，他虽然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变故，但听到这种赤裸裸的买凶伤人指令，依然感到生理性不适。
“江哥，真的要让他们动手吗？”方舟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个孩子才十二岁。”
“放心，老七的人动不了手。”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文件，上面是陈默昨晚传给我的情报，“陈默在伦敦有些人脉，军情五处（i5）反恐科的人半小时前就已经盯上了那辆尾随校车的黑色丰田。老七的人一旦动手，会被当场击毙，罪名是恐怖袭击嫌疑。”
陈默这种级别的大鳄，如果要保一个人很难，但要借刀杀人，利用各国情报机构的敏感神经去清除几个黑帮混混，简直易如反掌。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方舟松了一口气。
“做那个好人。”我冷笑一声，将刚才截取的那段录音拖进了变声软件，“钱云章已经疯了，现在的他就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而我们要做的，是把关在笼子里的另一条疯狗放出来，让他们互咬。
我熟练地操作着软件，将钱云章刚才那句“我要那个杂种的一只手意外车祸，专业流程”剪辑出来，做了一点失真处理，加上了那张伪造的对赌协议截图，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
“联系顾影。”我对方舟下令，“用虚拟号码，ip地址跳板选在华康大厦附近的基站。”
“明白，伪装成内部泄密。”方舟的手指飞快跳动。
伦敦，肯辛顿富人区。
顾影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红酒，却怎么也喝不下去。窗外的泰晤士河风景如画，但她的心里却是一片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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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资金账户确实被冻结了，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更让她不安的是钱云章刚才那通电话里的疯狂。她了解钱云章，那个老男人一旦失去了权力的庇护，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来自海州的陌生号码。
顾影的心猛地一跳。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接通了电话。
“哪位？”她努力保持着声音的镇定。
听筒里没有回答，只有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录音。
“立刻动手。我要那个杂种的一只手伦敦那边的人已经到位意外车祸，专业流程”
那熟悉的声音，那阴毒的语气，让顾影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毯上，暗红色的酒液像血一样蔓延开来。
是钱云章！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电子合成处理的机械男声：“顾女士，令郎乘坐的校车，还有十分钟到达路口。我在华康的一位老朋友让我提醒你，钱云章已经收到了你做空公司的证据，他认定你背叛了他。”
“你是谁？！”顾影尖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你在说什么做空证据？我没有！”
“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钱云章信了。”那个机械声音冷漠得如同死神，“他给你发的‘最后通牒’只是个幌子，b计划早就启动了。你可以选择不信，但我建议你现在给令郎的保镖打个电话。”
说完，电话直接挂断。
紧接着，顾影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邮件。她颤抖着手点开，里面赫然是那份她从未签署过的“做空协议”，以及一张照片——照片上，几个亚洲面孔的男人正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背景正是她儿子学校附近的路标。
“疯子这个疯子！”
顾影感觉天旋地转。她确实想过要从华康抽身，也确实做了一些资产转移的小动作，但她还没来得及做空！这是栽赃！是有人要借刀杀人！
可是，现在的局面，她解释得清吗？
钱云章既然已经下令动手，说明他已经彻底认定自己是叛徒。解释？那是死人才需要的墓志铭。
顾影抓起手机，疯了一样地拨打儿子保镖的电话。
“接电话快接电话啊！”
几秒钟的盲音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终于，电话接通了。
“夫人？”
“大卫！听着！立刻掉头！不要走原本的路线！不管去哪，去警察局，去大使馆！有人要杀小安！快！”顾影歇斯底里地吼道。
“夫人，我们后面确实有辆车一直跟着明白！坐稳了少爷！”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刹车声和引擎轰鸣声，随后是一阵剧烈的碰撞声。
“大卫？！小安？！”顾影绝望地尖叫。
“夫人我们撞开他们了，警察已经来了。”片刻后，保镖粗重的喘息声传来，“没事了，安全了。”
顾影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她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心中的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滔天的恨意。
钱云章，你想杀我儿子？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你想让我死，我也要拉着你全家陪葬！
顾影从地毯上爬起来，眼神变得像毒蛇一样冰冷。她踉踉跄跄地冲进书房，打开了墙角的保险柜。
那里躺着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
那是她最后的护身符，也是钱云章的催命符。里面记录了华康集团这五年来，所有的地下钱庄转账记录、每一笔行贿的详细名单，以及那些足以让整个汉东省商界引发十级地震的原始账本。
本来，这是她用来和钱云章讨价还价的筹码。
但现在，这是复仇的核弹。
顾影拿出那个硬盘，手指紧紧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抓起备用手机，拨通了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那是她在国内证监会稽查局的一位“老熟人”，也是她为了这一天准备的后手。
“喂，王局吗？我是顾影。”
顾影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我有华康集团财务造假和巨额洗钱的实锤证据，包括钱云章向海外非法转移资产的全部流水。我要自首，申请证人保护。现在的每一秒，我的生命都在受到威胁”
快捷酒店里。
方舟看着屏幕上顾影拨出的那个长途加密号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成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敬畏，“江哥，顾影自首了。她联系了稽查局。这场火，终于烧起来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暴雨，雨水冲刷着城市，仿佛要将所有的污垢都洗刷干净。
“这只是开始。”我平静地说，“顾影手里的证据虽然致命，但只能定钱云章的经济罪。要想把这棵大树连根拔起，还要看另一个人的手段。”
“谁？”
“孙志远。”
我转过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风衣，“走吧，去见见这位刚正不阿的孙青天。蓝帆地底下的那些剧毒废料，在地下埋了十年，也该见见光了。”
这场精心编织的离间计，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因为恐惧，钱云章选择了暴力；因为仇恨，顾影选择了背叛。这对曾经在海州呼风唤雨、利益捆绑得如同连体婴一般的“黄金搭档”，终于在猜忌与贪婪的深渊中，相互撕咬着坠落。
而我，只需要站在井口，看着这出好戏，顺便，把井盖封死。
“江哥，你说他们要是知道这一切都是我们设计的，会是什么表情？”方舟一边收拾设备一边问。
“他们不会知道的。”
我推开门，走进漆黑的走廊，“因为死人，是不会有表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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