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康大厦顶层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
我坐在距离大厦两公里外的一家快捷酒店里,透过落地窗,看着那座曾经象征着海州市地标建筑的玻璃幕墙,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惨淡的光。
方舟正在调试音频降噪软件。自从赵鹏把那个“要命”的公文包交出去后,我们在华康内部植入的监听系统就更加肆无忌惮了。赵鹏的办公室虽然空了,但他当初为了自保,在董事长办公室隔间里留下的那个隐蔽拾音器,现在成了我们手里最好的“望远镜”。
“江哥,银行动手了。”方舟摘下耳机,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快意,“刚才半小时内,工行、建行还有另外三家股份制银行的行长,全部亲自给钱云章打了电话。内容只有一个:抽贷。”
我冷笑一声,摇晃着手里的速溶咖啡:“锦上添花人人有,雪中送炭世间无。这就是资本的嗅觉,比鲨鱼闻到血腥味还要灵敏。蓝帆地底下的毒水一喷出来,华康所有的资产抵押物在银行眼里瞬间贬值成了废纸。这时候不抽贷,那些行长就是失职。”
“钱云章还能撑多久?”
“撑?”我放下杯子,指了指屏幕上那条令人心惊肉跳的绿色k线,“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赵鹏被抓的消息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圈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再加上环保督察组的雷霆手段,华康的资金链已经不仅仅是断裂,而是粉碎性骨折。”
只要今天收盘前,钱云章筹不到这笔救命钱去回购股票、安抚债权人,明天一早,都不用等股市开盘,法院的查封令就会贴满华康大厦的每一扇玻璃门。
“他现在只有一个指望了。”我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正在剧烈闪烁的音频波段。
“顾影?”方舟问。
“没错。”我点燃一支烟,“那笔以‘引进海德堡先进技术’为名义转出去的五亿美金。那是钱云章最后的棺材本,也是他和顾影之间唯一的纽带。但这笔钱”
我顿了顿,吐出一口烟圈:“现在就是一道催命符。”
华康大厦,董事长办公室。
钱云章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他那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显得有些凌乱,平日里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赤红的血丝。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已经被他摔到了地上,话筒连着电线,凄惨地吊在半空。
秘书吴建生战战兢兢地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跟了钱云章十五年,从未见过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老领导”失态到这种地步。
“赵鹏这个反骨仔”钱云章咬牙切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竟然真的敢真的敢把账本交出去!”
就在十分钟前,他在省里的内线传来消息:赵鹏在老码头被“有关部门”带走,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已被查扣。虽然不知道是被哪一方带走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公文包里装着足以让他死一百次的证据。
现在,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抢在官方正式定性之前,稳住局面,利用手中的资金进行最后的运作。哪怕是逃,他也需要钱铺路。
但是,公司的账上,已经空了。
钱云章颤抖着手,从抽屉的最深处摸出一部卫星电话。这是他最后的底牌,这部电话只存了一个号码——那个远在伦敦的女人,顾影。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
听筒里传来顾影的声音,慵懒、优雅,背景里似乎还隐约有着古典音乐的旋律。伦敦正是下午茶时间。
这该死的从容瞬间点燃了钱云章心头的怒火。
“顾影,你看新闻了吗?”钱云章努力压制着声音里的暴戾,但语气依然阴森得吓人。
“看了。”顾影的声音淡淡的,“动静不小。老钱,我早就说过,蓝帆那块地是个雷,你当初就不该省那点处理费。”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钱云章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叮当作响,“火已经烧到眉毛了!赵鹏那个王八蛋进去了,把账本也交了!我现在需要钱!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需要多少?”
“全部!”钱云章吼道,“那五亿美金!除了给‘天穹’那边留的一成手续费,剩下的四亿五千万,马上打回集团的秘密账户!我要救市,还要打点关系,没有这笔钱,我们都得死!”
“老钱,你冷静点。”顾影的声音依然听不出太大的波澜,甚至还带着一丝教训的口吻,“现在风声这么紧,这么大笔资金回流,会被监管部门立刻锁定的。到时候不是救市,是自投罗网。”
“少跟我废话!”钱云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多年的官场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什么监管锁定?走地下钱庄,走加密货币,走离岸信托!你有的是办法!顾影,你别以为在伦敦我就治不了你!这笔钱是我们共同的退路,你现在推三阻四,是不是想黑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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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听端。
我戴着耳机,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这就是典型的‘囚徒困境’。”我对身边的方舟解释道,“两个共犯在面临绝境时,最理性的选择是合作,但在巨大的不信任面前,他们都会选择背叛。”
方舟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有些疑惑:“江哥,顾影为什么不给钱?按理说,华康如果倒了,她在国内的那些资产也会被清算,唇亡齿寒的道理她不懂吗?”
“她懂。但她做不到。”我弹了弹烟灰,“还记得前几天我们通过‘深蓝研究’做的那个局吗?我们向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fca)和美国税务局(irs)匿名举报了顾影名下的几个信托基金涉嫌跨国洗钱和资助恐怖主义。”
方舟恍然大悟:“她的账户被冻结了?”
“没错。”我冷笑道,“虽然只是临时的行政冻结,调查清楚至少需要三个月。但这三个月,对钱云章来说就是三百年。最精彩的是,顾影绝对不敢告诉钱云章实话。”
“为什么?”
“因为在钱云章这种老狐狸眼里,‘资产冻结’这种理由太像是借口了。更重要的是,顾影那种高傲的人,绝不会承认自己被‘算计’了。她越是掩饰,钱云章就越会觉得她在独吞。”
果然,电话那头的顾影并没有说出账户被冻结的真相。
她是一个极度自负的女人,也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操盘手。承认自己的资金链断裂,不仅意味着她在“天穹”组织内部的信誉破产,更意味着她在钱云章面前彻底失去了议价权。一旦让钱云章知道她现在是个没牙的老虎,这个疯狂的老男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所以,她选择了撒谎。
“老钱,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顾影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钱肯定会给你,但是现在伦敦这边的合规审查很严,特别是针对来自华夏的大额资金变动。我需要时间去运作,至少要一周。”
“一周?”钱云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哈哈哈哈一周?顾影,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你是干什么的?你是玩资本洗钱的祖宗!你会搞不定合规审查?”
“信不信由你。”顾影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我现在也被盯上了,如果你逼得太紧,暴露了账户,这笔钱谁也别想拿到!”
“我看你不是被盯上了,你是早就想好了退路吧?”钱云章的声音突然冷静了下来,但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冷静,像是毒蛇吐信前的嘶嘶声,“我查过你的行程,你上周刚在瑞士买了一座酒庄,还是用你儿子的名字。顾影,你想拿我的买命钱去给你儿子铺路?你做梦!”
“钱云章!你别血口喷人!”顾影显然被戳中了痛处,声音有些慌乱。
“四小时。”钱云章冷冷地说道,“我只给你四个小时。伦敦股市开盘之前,如果我看不到钱进账,你就等着给那个私生子收尸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哪所寄宿学校上学。我在欧洲的人,虽然动不了你的账户,但动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现在就是个死人,拉个垫背的,我不亏。”
“嘟——嘟——嘟——”
钱云章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卫星电话重重地拍在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吴建生!”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秘书浑身一颤,连忙跑过来:“董事长”
“联系老七。”钱云章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顾影和一个年轻男孩的合影,“告诉他,启动b计划。如果四个小时后没动静,让他把这男孩的手指剁一根下来,给那个贱人寄过去!”
吴建生看着那张照片,脸色惨白,但还是哆哆嗦嗦地接了过来:“是是”
“精彩。”
我摘下耳机,看着窗外越发阴沉的天空,雨似乎又要下起来了。
方舟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江哥,这两人彻底撕破脸了。钱云章这是要鱼死网破啊。”
“这就对了。”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华康大厦那盏依然亮着的顶层灯光,“信任这种东西,在利益面前薄如蝉翼,在生死面前更是一文不值。钱云章现在就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他怀疑所有人,憎恨所有人。这种状态下的他,是最危险的,也是最脆弱的。”
“那顾影那边呢?”方舟问,“她拿不出钱,钱云章真的会动她儿子?”
“会。”我很肯定地说,“但顾影也不会坐以待毙。她是个为了利益可以出卖灵魂的女人,当她发现钱云章不仅是个累赘,还是个威胁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反咬一口。”
我转过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全英文的、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对赌协议》。上面的内容显示:顾影早在半个月前,就通过关联公司,与华尔街的做空机构“深渊凝视”签署了针对华康集团的做空协议。
也就是说,华康股价跌得越惨,顾影赚得越多。
这当然是我伪造的。但在现在的局势下,这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方舟,把这份文件,通过加密邮件发给钱云章的私人邮箱。”我将文件递给方舟,“顺便附上一句话。”
“写什么?”
方舟接过文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邮件已发送。”
我看着屏幕,仿佛能看到钱云章收到邮件那一刻的表情。那将不仅仅是愤怒,那是被盟友从背后捅了一刀后的绝望与疯狂。
“离间计成了。”我穿上风衣,推开房门,“接下来,我们该去见一位老朋友了。”
“谁?”
“孙志远。”我走进电梯,按下了下行键,“蓝帆的土挖开了,有些当年的旧账,也该有人去‘自首’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个充满阴谋与算计的世界隔绝在外。而在遥远的伦敦,一场关于金钱与鲜血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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