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清晨,空气中并没有那种被洗涤过的清新,反倒透着一股从下水道反涌上来的土腥味。
白石洲的天亮得晚,我和方舟已经打包好了所有的设备。那个昏暗的出租屋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就像一只被榨干了汁水的柠檬,被我们随手丢弃在身后。
我们换了一辆不起眼的白色捷达,停在离“锦绣江南”项目工地五百米外的一个高坡上。
“锦绣江南”,多么讽刺的名字。这是华康集团去年最大的地产项目,也是钱云章引以为傲的“产城融合”标杆。它的前身,就是那个曾为海州市贡献了十年gdp、也留下了十年毒债的蓝帆制药厂。
如今,那些巨大的反应釜和烟囱早已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售楼处和几栋刚刚封顶的高层住宅。巨幅广告牌上印着“生态宜居,尊贵府邸”八个大字,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来了。”方舟将长焦镜头架在车窗沿上,低声说道。
顺着他的镜头望去,一列喷涂着“环境监察”字样的执法车队,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无声地切开了清晨的薄雾,直插工地大门。
领头的那辆车我认识,那是孙志远的座驾,一辆开了八年的老款帕萨特。车身有多处刮痕,就像那个被称为“孙石头”的男人一样,又硬又臭,浑身是伤,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头。
“江哥,你说孙志远会直接挖吗?”方舟有些不确定,“这毕竟是省重点项目,按规矩,至少得先发函、约谈,再”
“那是别人的规矩,不是孙志远的。”我调整了一下座椅,点燃一支烟,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孙志远这把刀,我借了三年。三年前,我用调令把他支走,让他憋了一肚子的火;今天,我把那一枚红色的优盘送到了他手里。那是引信,而现在的孙志远,就是一颗早就想要爆炸的惊雷。”
工地门口瞬间乱作一团。
透过方舟架设的远程收音设备和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我可以清晰地看到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几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项目经理带着一群保安冲了出来,那是华康地产的人。领头的胖子我见过,叫刘旺,钱云章的远房亲戚,典型的狗仗人势。
“干什么!干什么!”刘旺挺着那个如同怀胎十月的肚子,指着执法车大吼,“这是省重点项目!谁让你们进来的?懂不懂规矩!”
帕萨特车门推开,孙志远走了下来。
三年不见,他老了很多。两鬓斑白,背也有点佝偻,但他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像两把锥子。他手里没有拿保温杯,而是死死攥着一份红头文件。
“省环保督察组,孙志远。”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工地门口却极具穿透力,“接到实名举报,怀疑该地块存在严重土壤及地下水污染。根据《环保法》第四十二条,我们依法进行现场勘测。”
“勘测?”刘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唾沫星子横飞,“孙组长,这里可是刚经过环评验收的!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再说了,即便要查,也得等市里的通知”
“这就是通知。”孙志远冷冷地打断他,将手里的文件直接拍在刘旺满是肥油的胸口上,“我也没打算跟你们商量。给我让开!”
随着他大手一挥,这支由省厅直属执法大队、第三方检测机构以及——最关键的——五家省级媒体组成的“联合舰队”,浩浩荡荡地冲破了保安的人墙。
刘旺脸色骤变,他在海州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硬的茬。更让他心惊的是后面跟着的那几辆挖掘机,那不是工地上的车,而是环保督察组自己调来的重型机械。
这是来真的!
“快!给董事长打电话!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挖!”刘旺凄厉地尖叫起来,指挥着保安试图冲上去抢夺记者的摄像机。
但在几名身穿制服的督察队员严厉的呵斥和执法记录仪的红光下,那些保安没敢真正动手。
车队如入无人之境,径直开到了工地中央的一块绿化预留地上。。
正是那个红色优盘里标注的“3号暗管”埋藏点。
“就是这儿。”孙志远站在一片枯黄的草地上,脚下踩着的是刚刚回填的新土。但他知道,这层光鲜的新土下面,掩盖着怎样的罪恶。
他转过身,面对着正在直播的媒体镜头,面容严峻如铁。
“我知道,很多人在看着这场直播。”孙志远对着镜头,仿佛透过了屏幕,在与某些看不见的人对视,“有人想捂盖子,有人想粉饰太平。但我孙志远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只要这地底下有毒,就算上面盖的是金銮殿,我也要把它掀个底朝天!”
“动手!挖!”
一声令下,三台挖掘机同时轰鸣,巨大的铲斗狠狠地砸向地面。
一下,两下,三下
方舟屏住了呼吸,我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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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层的黄土被迅速剥离,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渣土层。空气仿佛凝固了,现场除了机械的轰鸣声,没有任何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越来越深的土坑里。
一米。
两米。
三米。
“噗——!”
仿佛是大地被刺破了脓包,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紧接着,一股黑得发亮的液体,伴随着刺鼻的化学恶臭,从地底猛然喷涌而出!
那不是水,那是已经在地下发酵沉淀了十年的高浓度化工废液!苯、甲苯、氰化物这些剧毒物质混合在一起,形成了这种令人作呕的黑色浆液。
刹那间,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夹杂着烂苹果的臭气,迅速弥漫了整个工地。
现场瞬间炸了锅。
记者们捂着口鼻,一边干呕一边疯狂地按动快门。那黑色的液体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坑底翻滚、冒泡,并且迅速向四周渗透,原本黄色的泥土瞬间被染成了死一般的焦黑。
刘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这黑水一冒出来,别说“锦绣江南”这个项目,就是整个华康集团的股价,也得跟着这一坑毒水一起烂掉。
孙志远站在坑边,任由那股毒气熏得他眼泪直流,却一步都没有退。
他蹲下身,不顾身边人的阻拦,戴上手套,亲自拿过一个取样瓶,伸进那滚滚黑水之中,满满地灌了一瓶。
然后,他举起那个瓶子,高高地举过头顶,在阳光的照射下,那瓶黑水就像是一个黑色的幽灵,嘲笑着这个光鲜亮丽的时代。
“拍下来!”孙志远红着眼睛,对着镜头嘶吼,“让全省、全国的老百姓都看看!这就是我们要留给子孙后代的‘金山银山’?!这就是所谓的‘生态豪宅’?!”
直播间的弹幕疯了。
【天哪!这是墨水吗?这是给人住的地方?】
【蓝帆制药!我记得这里以前是蓝帆制药!】
【黑心开发商!杀人不见血啊!】
【查!必须严查!这底下到底埋了多少毒?】
【钱云章出来走两步!华康集团出来谢罪!】
愤怒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整个网络。如果说昨天的“血染保温杯”还只是关于劳资纠纷的道德审判,那么今天的“地下黑水”,则是对公共安全的致命一击。
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感到一种发自本能的恐惧——如果我买了这里的房子?如果我的孩子在这里玩耍?
这种恐惧,足以摧毁任何庞大的商业帝国。
车内,方舟的手在微微颤抖:“江哥这这也太狠了。这不仅是把钱云章往死里整,这是把整个华康的根都给刨了啊。”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高举黑水瓶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那个优盘里的数据,是我在任时就知道的。当年为了保住gdp,为了所谓的“大局”,我和很多人一样,选择了在文件上签字,选择了视而不见。
如今,我亲手揭开了这个盖子。
这不是正义的迟到,这是一场迟来的赎罪,也是一次同归于尽的自爆。
“狠吗?”我掐灭了烟头,声音沙哑,“比起那些喝了这地下水得了白血病的孩子,比起那些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最后却一身绝症的老工人,这算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方舟:“发通稿吧。标题就叫——《华康地底的幽灵:谁为十年毒地埋单?》。把我们在海外查到的赵鹏和钱云章的资金往来记录,作为‘知情人士爆料’,附在文章最后。”
“明白。”方舟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没有显示归属地的号码。
接通后,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但我知道,那是陈默。
“赵鹏招了。”那个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的这份投名状,分量很重。孙志远那边的行动,配合得很完美。”
“各取所需罢了。”我看着窗外远处工地上乱作一团的人群,淡淡说道,“钱云章现在应该已经看到了直播。这只老狐狸,现在除了咬人,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他正在调集资金。”陈默说道,“他想救市。但他发现,他的钱袋子被人扎了个洞。”
我笑了,笑得有些阴冷。
“那我们就帮他把这个洞,撕得再大一点。”
挂断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不断喷涌黑水的工地,发动了车子。
“走吧,方舟。”
“去哪?”
“去给顾影送份大礼。”我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眼神冰冷,“钱云章现在肯定急着找钱填窟窿,而顾影手里,正好握着他最后的那点棺材本。你说,如果这两条疯狗发现彼此都在算计对方,会发生什么?”
“会咬死对方。”方舟下意识地回答。
“没错。”我踩下油门,白色的捷达像一条游鱼,汇入了茫茫车流,“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递上一把刀。”
身后,“锦绣江南”那块巨大的广告牌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而那股黑色的毒水,正在阳光下肆意流淌,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永远地烙印在了海州的大地上。
铁面已出,回马枪至。
接下来,就是一场关于背叛与杀戮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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