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像是在为这场即将落幕的悲剧伴奏,密集的雨点砸在城中村违建的铁皮屋顶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我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手里端着一碗早已泡烂的方便面,目光却死死锁住屏幕上那个在地图上疾驰的红点。那是一辆正在奔向“生路”的奔驰轿车,车里坐着的,是此刻全海州市最惊恐的男人。
“江哥,雨太大了,老码头那边的路况很差,会不会出意外?”方舟有些担忧地看着窗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用来接收信号的平板电脑。
“意外?”我吸了一口面条,热气熏得我眼镜起了一层雾,我随手摘下,露出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于赵鹏来说,现在最大的意外就是他还活着。他在跟死神赛跑,而我们,是那个负责发令枪的人。”
耳机里,电流声夹杂着雨刮器疯狂摆动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阿强!开快点!再快点!”赵鹏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后面那辆车还在不在?我看不到!该死的雨!”
“老板,那辆帕萨特一直吊着我们,大概五十米。”阿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但如果此刻能看到他的脸,你会发现那张脸上毫无表情。这是我教他的,在这种时候,司机的恐惧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老七一定是钱云章派来的老七!”赵鹏在后座上歇斯底里地吼叫,紧接着是一阵翻找东西的杂乱声响,“他想杀人灭口!这老东西真的敢杀人灭口!”
我冷笑了一声。那辆所谓的“帕萨特”,其实只是阿强故意放慢车速,让后面正常行驶的路人车辆靠近造成的错觉。但在一个已经被恐惧吞噬理智的人眼里,那就是催命的无常。
“告诉他,走滨海大道太显眼,绕小路去老码头。”我按着耳机上的通话键,冷冷地发出指令。
几秒钟后,耳机里传来阿强的声音:“赵总,滨海大道上有交警查车,我们要不要走葵涌那条小路?虽然远点,但是没人查,直接能通到老码头货运区。”
“走!走小路!别让警察拦住,也别让后面那车追上!”赵鹏几乎是尖叫着答应了。
屏幕上的红点猛地打了个弯,偏离了主干道,像一只慌不择路的野兔,一头扎进了我们预设好的陷阱。
方舟看着地图,喉结滚动了一下:“江哥,葵涌那条路是个死胡同,尽头是还在施工的烂尾工地,根本通不到老码头。”
“我知道。”我放下泡面桶,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深深嗅了一口烟草的味道,“赵鹏是华尔街回来的精英,他习惯了看路标、看数据、看k线图。但他不懂中国的江湖。在江湖里,有些路看着是康庄大道,其实是断头路;有些路看着是死胡同,却是唯一的生门。可惜,他走的是前一种。”
耳机里,赵鹏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阿强,你说那艘船真的靠谱吗?钱云章的人会不会已经在码头等着了?”赵鹏开始语无伦次,“不行我得留后手。手机我的手机呢?”
“赵总,您现在开机,定位一响,不用钱云章,经侦的人马上就能锁死我们的位置。”阿强“好心”地提醒道。
“那怎么办?!如果我到了码头被他们干掉了怎么办?”
“赵总,您手里不是有东西吗?”阿强诱导着,“只要东西在,那就是护身符。就算是老七来了,只要您把东西亮出来,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您。毕竟,那东西要是曝光了,大家一起死。”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我听到了拉链拉开的声音,紧接着是纸张翻动的脆响。
“对对!我有账本!我有钱云章这五年洗钱的所有原始记录!”赵鹏的声音突然变得亢奋,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我有他在开曼群岛的账户秘钥,有蓝帆项目真正的资金流向,还有他给省里那几位送礼的清单!都在这儿!都在这儿!”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之前所有的推测、所有的外围证据,都不如这一本实实在在的账本来得致命。钱云章之所以敢弃卒保帅,就是赌赵鹏手里没有核心证据,或者赌赵鹏不敢鱼死网破。但他低估了人性中“求生”的本能,更低估了恐惧的催化作用。
“方舟,通知陈默。”我将烟卷狠狠掐断在桌面上,“鱼咬钩了,收网。”
葵涌小路。
暴雨如注,黑色的奔驰s600在泥泞的道路上疯狂颠簸。两旁的杂草足有一人高,在车灯的照射下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
赵鹏死死抱着怀里的黑色公文包,脸色惨白如纸。车窗外的世界漆黑一片,只有雨刮器机械地刮擦着,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还有多远?怎么还没到?”赵鹏看了一眼手表,心脏狂跳不止。
“快了,前面拐个弯就到了。”阿强踩了一脚油门,车子轰鸣着冲过一个水坑,泥水溅得满窗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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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强光!
不是路灯,是强光探照灯!
四盏大功率探照灯瞬间撕裂了雨幕,将奔驰车的前方照得如同白昼。阿强猛地一脚刹车,车轮在泥地上抱死,车身横着滑行了数米,堪堪停在距离路障不到五米的地方。
“怎么回事?!阿强!是不是他们追上来了?!”赵鹏的头撞在前排座椅上,顾不得疼痛,惊恐地大叫。
逆光中,几辆黑色的越野车横在路中间,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车门打开,七八个身穿黑色雨衣的男人走了下来,手里拿着强光手电,沉默而肃杀。
他们没有穿警服,也没有任何标识。
在这种荒郊野外,这种打扮的人,只意味着一种可能——黑吃黑,或者灭口。
“钱云章真的是钱云章”赵鹏浑身筛糠般颤抖,绝望地向后缩去,“我不下车!我不下车!阿强,倒车!快倒车!”
“赵总,后面后面也有车。”阿强绝望的声音传来。
赵鹏猛地回头,只见后方也亮起了两道车灯,堵死了退路。
那是真正的“瓮中之鳖”。
“完了全完了”赵鹏瘫软在座位上,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这场棋局的棋手,哪怕输了也能退场,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他在钱云章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眼里,不过是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臭虫。
前面的黑雨衣人群中,走出一个领头的人。他打着一把黑伞,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声音穿透雨幕,冰冷而机械:
“赵鹏,下车。”
赵鹏死死抓着车门把手,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下车是死,不下车也是死。
那个领头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挥了挥手。两名黑雨衣大步上前,手里提着破窗锤。
“等等!等等!”赵鹏突然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摇下车窗一条缝隙,举起手里的黑色公文包,“别过来!我有东西!我有钱云章的死穴!只要我出事,这些东西马上会自动发送到中纪委的邮箱!”
这是他最后的虚张声势,也是他最后的赌注。
领头的人停下了脚步,隔着雨幕,似乎在冷冷地审视着他。片刻后,那人举起扩音器:“我们要的就是那个。”
赵鹏一愣。
我们要的就是那个?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如果是钱云章派来杀人灭口的,他们应该直接动手,或者威胁他闭嘴。但对方说“要的就是那个”,这语气,这阵势,不像是江湖仇杀,更像是一种执行公务的威压。
“你你们是谁?”赵鹏颤声问道,“是是省里的?”
领头的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在探照灯下亮了一下。距离太远,雨太大,赵鹏根本看不清证件上的字,但他看到了一枚闪着银光的国徽。
那一瞬间,赵鹏仿佛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是官方的人!是抓人的,不是杀人的!
在这一刻,对于赵鹏来说,坐牢竟然成了最安全的归宿。落在经侦或者纪委手里,起码能保住一条命,起码能用手里的证据换个宽大处理。如果落在钱云章手里,他连骨灰都剩不下!
“我交!我配合!我要立功!”赵鹏猛地推开车门,全然不顾外面的暴雨,高举着那个公文包,跌跌撞撞地冲进雨里,像是在奔向他的救世主,“我是污点证人!我要举报钱云章!这账本是他让我做的!都是他指使的!”
他哭喊着,跪倒在泥水里,双手将那个足以引发海州地震的公文包,高高举过头顶。
那名领头的黑雨衣走上前,接过公文包,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对着耳麦低声说了一句:“目标确认,证据到手。”
随后,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瘫软如泥的赵鹏,将他拖向了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阿强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满是雨水的挡风玻璃,看着这一幕,默默地点燃了一支烟。
耳机里传来我平静的声音:“做得好,阿强。你可以下班了。”
出租屋里,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红点被另外几个蓝点包围,然后缓缓移动,最终消失在地图的另一端。
方舟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江哥,陈默的人那个证件是真的吗?”
“真的假的,重要吗?”我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夜,“在这种极限施压的恐惧下,赵鹏看到什么就会信什么。他那时候哪怕看到的是个要饭的,只要能救他的命,他也会把账本交出去。”
“那陈默那边”
“陈默要的是名单,是那些潜伏在系统里的‘蛀虫’,是国家资产的安全。”我站起身,走到那一面贴满了照片和红线的墙壁前,目光落在最顶端那张钱云章的照片上,“而我要的,是让钱云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我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赵鹏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赵鹏这张牌,打完了。”
我的手指顺着红线向上滑动,最终停留在钱云章的脸上。照片里的钱云章,笑得慈祥而威严,那是他在某次省里表彰大会上的剪影。
“现在,这只老狐狸,被扒光了牙齿和利爪,赤裸裸地站在了聚光灯下。”
我转身看向方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准备一下,我们也该搬家了。这地方太潮,对我的关节不好。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戏,我们要坐到观众席的第一排去看了。”
方舟愣了一下:“去哪?”
“去把蓝帆制药那潭死水,彻底搅浑。”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优盘,那是备份的备份,“赵鹏交出了账本,那是给上面看的。我们还得给老百姓看点更刺激的。”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闪电照亮了我半头白发,也照亮了这个充满腐朽气息的房间。
暴雨终将过去,但对于华康集团和钱云章来说,真正的风暴,才刚刚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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