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暴雨像无数条细密的鞭子,狠狠抽打着这座城市。海州老城区城中村的电压不稳,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发出让人心烦的滋滋声。
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潮湿、阴冷,墙角的霉斑像不知名的地图在蔓延。谁能想到,曾经在海州叱咤风云、随手签批几十亿项目的我,如今就缩在这个连老鼠都嫌弃的角落里。
但这里是除了墓地之外,最安全的地方。
方舟坐在我对面,面前那台改装过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幽蓝的光,映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张大爷的伤情鉴定了,轻微脑震荡,软组织挫伤。”方舟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舆论已经彻底炸了。刚才海州市公安局的官微下面已经被几万条评论冲烂了,全是要求严惩华康集团的。”
“还不够。”
我手里摩挲着那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红色优盘,金属外壳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温热,“舆论只是皮外伤,对于钱云章这种级别的老狐狸来说,花点钱,找几个替死鬼,等热度一过,他还是那个道貌岸然的企业家。”
方舟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手中的优盘上,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这个优盘,是当年他还是我那个“理想主义下属”时,冒死从蓝帆制药厂带出来的。那时候,为了保住我的位置,为了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我亲手把他流放到了大山里,甚至动了销毁这一切的念头。
那是我的罪证,也是方舟的良心。
“江总,你想好了?”方舟的声音有些颤抖,“一旦这个东西放出去,蓝帆制药就彻底完了。那是华康集团如今唯一的现金奶牛,也是海州市的利税大户。这一刀捅下去,流的不仅仅是脓,还有海州官场的血。”
“血早就流干了。”
我把优盘插进电脑接口。
屏幕跳动了一下,文件夹自动弹开。里面不是枯燥的财务报表,而是成百上千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和视频。
暗红色的污水像血管一样在地下蔓延,枯死的庄稼,畸形的家畜,还有那些躺在病床上、因为重金属中毒而骨瘦如柴的村民……
这是“江东系”原始积累中最肮脏的一环。他们把带有剧毒的化工废液,通过私自铺设的暗管,直接排到了白沙河的地下水系里。为了掩盖这一切,我曾花几千万买通媒体,甚至伪造了那一整套“绿野环保”的监测数据。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涌。哪怕我已经在地狱里滚了一遭,再次面对这些罪孽时,依然感到窒息。
“我们要发给谁?”方舟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直接发给那几家主流媒体?或者是发给做空机构,作为第二波打击?”
“不。”
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媒体也是资本控制的。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媒体的嘴是可以被缝上的。至于做空机构,他们只在乎钱,不在乎人命。这东西在他们手里,只会变成敲诈钱云章的筹码。”
我从旁边那堆杂乱的报纸里,翻出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省报》。在第三版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则关于“省环保督察组进驻海州”的简讯。
带队的组长名字,被我用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孙志远。
“孙志远……”方舟看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那个因为查蓝帆制药,被您……被我们设计陷害,背了个处分,从省厅下放到清水衙门的‘孙石头’?”
“对,就是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我点燃了一支劣质香烟,辛辣的烟雾在狭窄的屋子里弥漫,“当年我用一套假的环保数据,骗得他在全省表彰大会上给蓝帆制药背书。结果不到一个月,我就让人把一部分真的排污视频‘无意’泄露出去,只不过那次视频里没拍到暗管,只拍到了‘管理疏忽’。”
“结果,孙志远因为‘监管不力、严重失察’,当场被撸了官帽子,背了个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这一沉寂就是三年。”
我深深吸了一口烟,让那种灼烧感痛彻肺腑。
那一局,是我官场生涯中的“得意之作”。我用孙志远的前途,换来了钱云章的信任和蓝帆项目的顺利落地。我踩着好人的尸骨,爬上了权力的巅峰。
“现在,这块石头又回来了。”
我指着报纸上的名字,“三年了,他一定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洗刷当年的耻辱。他对蓝帆制药的恨,对我的恨,比任何人都深。”
“借刀杀人?”方舟明白了。
“这不叫借刀杀人,这叫‘物归原主’。”
我掐灭烟头,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雨,“孙志远这种人,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三年他虽然被边缘化,但并没有被打垮。这次省里让他带队回头看,说明上面有人想用这把刀。”
“只要把这个优盘交到他手里,他会比任何人都疯狂。他不需要钱,不需要名,他只需要一个真相,一个能把当年那些羞辱他的人钉在耻辱柱上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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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方舟有些迟疑,“如果我们把东西给他,他不信怎么办?毕竟当年……”
“他会信的。”
我打开文档,开始敲击键盘。
我没有写长篇大论的举报信,只写了一行字:
【孙组长,白沙河底的暗管还在流血。这是三年前欠你的公道,也是一个罪人的临终忏悔。】
没有落款,不需要落款。
这熟悉的语气,这核心的机密,只要孙志远看到,他就知道是谁给的。
“拷贝一份,原件封存。”
我拔下优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但我知道,这轻飘飘的几十克重量,足以压垮钱云章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财务造假,顶多罚款、退市,钱云章有的是办法金蝉脱壳。
但重大环境污染罪,那是刑事重罪。一旦证实造成了重大人员伤亡和生态破坏,等待他们的,是把牢底坐穿,甚至……死刑。
这是我给钱云章准备的棺材板上,最长、最粗的一颗钉子。
“江总,送快递的人靠谱吗?”方舟把信封封好,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窗外,“现在外面全是赵鹏和钱云章的眼线。”
“放心,是‘影子’的人。”
我提到“影子”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陈默给的名片。那个神秘的组织,有着我无法想象的渗透力。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方舟浑身紧绷,迅速合上电脑,手伸向了枕头底下的电击棒。
我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骑手,头盔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雨水顺着他的雨披滴滴答答地落在水泥地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
我把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他接过信封,揣进怀里最干燥的内兜,然后递给我一份打包好的快餐,转身消失在雨幕中。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就像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外卖送达。
我关上门,提着那份快餐走回桌边。
那是两份猪脚饭,还热乎着。
“吃饭吧。”我拆开一次性筷子,大口扒了一口饭,“吃饱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方舟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江总,这个优盘送出去,您就没有退路了。孙志远如果查实了,虽然能搞垮华康,但您作为当年的主要负责人,也是第一责任人。这属于自首,但也意味着……”
“意味着我也得进去。”
我咽下嘴里的肉,平静地说道,“方舟,从我签下陈默那份协议开始,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还在乎多背一条罪名吗?”
“只要能拉着钱云章、顾影那帮人一起下地狱,别说坐牢,就算是下油锅,我也认了。”
我指了指电脑屏幕上还在不断跳动的华康集团股价,“你看,赵鹏现在应该已经拿到钱云章让他背黑锅的指令了。这把火我们已经点起来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才是最精彩的博弈。”
“赵鹏手里有华康财务造假的证据,但他不敢轻易拿出来,因为那是双刃剑。他现在一定在犹豫,在恐惧,在寻找一线生机。”
“而孙志远拿到优盘,至少需要两个小时进行初步核实。这两个小时,就是赵鹏的‘生死时速’。”
我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方舟,“阿强那边怎么样?赵鹏到安全屋了吗?”
方舟立刻切换了界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定位光点,正在滨海大道上高速移动。
“还有五公里。但他好像发现有人在跟踪。”方舟的声音紧绷起来,“赵鹏的车速很快,已经超速了。”
“跟踪?”我眉头一皱,“是钱云章的人?”
“不像是普通的保镖。”方舟调出一段音频,那是阿强身上的窃听器传回来的,“背景音里有警笛声,好像是……经侦的人。”
我瞳孔骤缩。
钱云章这只老狐狸,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他不仅仅是想让赵鹏背锅,他是想直接把赵鹏送进去!只要赵鹏被经侦控制,进了审讯室,为了保住国外的老婆孩子,他在钱云章的律师诱导下,很可能会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甚至包括那些他没做过的。
一旦形成口供闭环,再想翻案就难了。
“不能让赵鹏落在经侦手里,至少现在不能。”
我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赵鹏手里的那些原始账本,必须先曝光。如果被经侦查扣,那就是‘侦查秘密’,钱云章有的是时间去运作、去销毁。”
“那我们怎么办?去截人?”方舟有些慌,“我们现在这身份,露面就是送死。”
“不截人。”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台老旧的诺基亚,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赵鹏的私人号码。一个只有极少数核心圈子知道,甚至连他老婆都不知道的秘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听筒里传来赵鹏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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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赵鹏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充满了惊恐和暴戾。
“赵总,听这车速,你是赶着去投胎吗?”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幽灵,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戏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声尖叫:“江远?!是你?!你没死?!!”
“托你的福,在地狱门口转了一圈,阎王爷嫌我怨气太重,不收。”
我冷冷地说道,“赵总,往后看一眼。跟着你的那两辆黑车,不是来请你喝茶的。那是钱云章派来送你上路的黑白无常。”
“你……你想干什么?!”赵鹏显然慌了神。
“我想救你。”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狂暴的雨夜,“滨海路一号的保险柜里,虽然有保命的东西,但你觉得,你有机会打开它吗?钱云章既然敢动用经侦,就说明他早就布好了局。你一旦停车,就是死路一条。”
“放屁!我有证据!我有他洗钱的证据!”赵鹏嘶吼着,“只要我拿出来……”
“你拿不出来的。”
我打断他,“只要你被抓,你的那些证据就会变成‘伪证’。你的老婆孩子在温哥华,听说最近那边发生了一起华人入室抢劫案……赵总,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了急促的喘息声,赵鹏显然被击中了软肋。
“那你……你能怎么样?”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
“前方两公里,有一个岔路口。左边去你的别墅,是死路。右边,去老码头。”
我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诱饵,“我在老码头给你留了一艘快艇。带着你身上的东西,走。只要你到了公海,把手里的东西发出来,钱云章就不敢动你的家人。因为那时候,他自顾不暇。”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比起让你死,我更想让钱云章死。”
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方舟震惊地看着我:“江总,您在老码头……真的安排了船?”
“没有。”
我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卡取出来,折断,扔进马桶冲走,“老码头那边,是断头路,正在修跨海大桥的桥墩,下面是几十米深的乱石滩。”
方舟倒吸一口凉气:“那您这是……”
“我要让他绝望。”
我转过身,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在绝望中,他才会把手里所有的底牌都打出来。他去不了别墅,也跑不掉。当他发现前面是断头路,后面是追兵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些证据——撒向人间。”
“看着吧。”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上的红点在那个岔路口犹豫了片刻,然后猛地拐向了右边。
“赵鹏这颗棋子,该落子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整个海州照得惨白。雷声轰鸣,仿佛是这残酷命运的丧钟,为即将到来的毁灭奏响了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