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座名为海州的城市彻底淹没。
我离开星巴克，并没有走远，而是拐进了一条满是油污的后巷。在这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灰色五菱宏光。
拉开车门，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味和电子设备特有的燥热气息。方舟正盘腿坐在后座，膝盖上架着一台改装过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映照着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江总，我们要的效果达到了。”
方舟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华康集团的股价在下午开盘后直接跌停封板。市值在短短两小时内蒸发了三十五亿。现在各大财经论坛都在讨论‘血染保温杯’事件，甚至有激进的股民开始在证监会门口拉横幅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压下了胸口那团翻涌的火气。
“三十五亿，对钱云章那个老狐狸来说，只是割了一块肉，还伤不到骨头。”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钱云章那张总是挂着弥勒佛般笑容、眼神却阴冷如蛇的脸，“现在的局面，只是让场面变得难看。想要真正撕开他们的防线，必须让这群利益共同体内部先打起来。”
“钱云章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止损’。”方舟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我，“如果我是他，现在只会做一件事。”
“弃车保帅。”
我和方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空气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我们都太了解这个圈子的规则了。在这个冷血的资本斗兽场里，没有永远的兄弟，只有永恒的替罪羊。当大船将倾，船长做的第一件事绝不是修补漏洞，而是把大副扔进海里减轻重量。
“阿强那边有动静了吗？”我问。
阿强，赵鹏的专职司机。一个嗜赌如命、欠下高利贷，最后被我用五十万替他平账并策反的一枚暗子。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不仅是赵鹏的司机，更是我安装在赵鹏身边的“窃听器”。
“十分钟前刚发来一条消息。”方舟点开一个加密的对话框，“赵鹏在办公室里砸了东西，刚刚把安保总监开除了。现在他正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半。
“差不多了。”我睁开眼，盯着车窗外雨幕中模糊的华康大厦，“钱云章的电话，应该快到了。”
……
此时此刻，华康大厦38层。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暴雨还要压抑。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行政秘书们此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就会引爆办公室内那颗不定时炸弹。
总裁办公室内，满地狼藉。价值不菲的青花瓷瓶变成了碎片，昂贵的进口地毯上泼满了褐色的咖啡渍。
赵鹏瘫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真皮老板椅上，领带被扯歪了，头发凌乱，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狰狞。
就在刚才，他接到了他在证监会内部那个“老朋友”的电话。对方语气很生硬，告诉他这次的事情闹大了，上面已经成立了专项调查组，让他“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去你妈的好自为之！”
赵鹏猛地将手机摔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平时收了他那么多好处，关键时刻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那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一道催命符。
赵鹏浑身一颤，死死盯着那部电话。他知道是谁打来的。在整个华康集团，只有一个人有资格打这部专线。
他深吸了几口气，颤抖着手抓起听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董事长……”
“小赵啊。”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关切，正是钱云章，“外面的雨很大吧？”
这句没头没脑的寒暄，让赵鹏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跟了钱云章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个老人的说话方式了。越是温和，后面的刀子就捅得越深。
“董事长，这次是个意外……是那些保安不懂事，我已经把安保总监开了，正在联系公关公司……”赵鹏急切地解释着，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意外？”
钱云章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小赵，你是做金融出身的。你应该知道，资本市场最讨厌的就是不可控的风险。一个老人流血，比一百页做空报告更有杀伤力。你今天这一推，推倒的不是一个老头，是华康的股价，是投资人的信心，更是上面对我们的容忍度。”
赵鹏的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情既然出了，总得有人负责。”钱云章的语气依旧平缓，“我已经跟董事会沟通过了。这次的舆情，定性为管理层失职。你需要暂时休息一下。”
“休息？”赵鹏的声音猛地拔高，“董事长，这个时候换帅，只会让外界更恐慌！我可以搞定的，只要给我三天，不，两天……”
“不用了。”
钱云章打断了他，声音骤然变冷，“下午三点，集团会发布公告。你因个人健康原因，辞去华康集团总经理职务。至于那个打人的保安，是你为了完成业绩考核，私自聘请的社会闲散人员，与集团无关。”
轰！
赵鹏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是要彻底切割！要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他一个人身上！
“钱云章！你不能这么做！”赵鹏终于失控了，他对着话筒咆哮，“海德堡的项目是你签字同意的！那125亿的亏空也是为了填你那个宝贝儿子的烂账！现在出事了，你想让我一个人扛？做梦！”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钱云章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叹息：“小赵，你累了，开始胡言乱语了。你别忘了，你的老婆孩子，现在还在温哥华吧？听说那边的治安最近不太好，你要多关心关心他们。”
啪。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是一把把尖刀，扎进赵鹏的心脏。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赵鹏手里的听筒滑落，重重地砸在桌面上。他瘫软在椅子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他知道钱云章的手段，那个老东西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江远就是前车之鉴，当初江远可是钱云章的“心腹爱将”，最后还不是被送进了监狱，差点丢了命？
“你想让我死……”
赵鹏的眼神逐渐从恐惧转为怨毒，他猛地拉开抽屉，哆哆嗦嗦地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既然你不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把桌子掀了！”
他抓起手机，拨通了司机阿强的电话，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阿强，备车！去滨海路一号别墅！马上！”
……
五菱宏光车内。
方舟的耳机里传来了赵鹏那歇斯底里的吼声。那是阿强身上携带的窃听器实时传输回来的音频。
“江总，他要去滨海路一号。”方舟摘下耳机，神情有些凝重，“那是赵鹏的私人安全屋。据阿强说，那里有一个嵌入式保险柜，里面藏着赵鹏这些年所有的‘护身符’。”
“狗急跳墙了。”
我看着窗外的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鹏这种人，极度自私且精明。他从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在给钱云章当白手套的这些年，他肯定偷偷留存了大量原始证据，原本是为了在分赃不均时作为谈判筹码，现在却成了他保命的底牌。
“江总，我们要不要截住他？”方舟问道，“如果让他带着证据跑到国外，或者把证据交给钱云章换取妥协，我们的计划就……”
“不。”
我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寒光，“让他拿。不仅要让他拿，还要让他觉得，他有机会逃出生天。”
“为什么？”方舟不解。
“因为现在的赵鹏，只是一条被主人踢开的疯狗。疯狗手里如果有骨头，它是不会轻易松口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那是方舟准备好的“红色u盘”。里面装着蓝帆制药地下排污管网的图纸和水质监测原始数据，那是足以让整个海州官场地震的核弹。
“方舟，你还记得我教过你的一句话吗？”我摩挲着那个u盘，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格外清醒。
方舟愣了一下：“哪句？”
“要把敌人逼到绝路，最好的办法不是堵死所有的门，而是留一扇看似生路、实则通往地狱的窗。”
我把u盘扔给方舟，“赵鹏手里的那些财务造假证据，只能证明钱云章贪婪，顶多是经济犯罪。以钱云章的人脉，即便进去也能保外就医，过几年出来照样是富家翁。”
“我要的，不是他坐牢。”
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股从地狱归来的煞气，“我要的是‘江东系’彻底灰飞烟灭。我要让钱云章这辈子，把牢底坐穿。”
“赵鹏去拿证据，是因为他想和钱云章鱼死网破。但他不知道，他拿出来的那些东西，只是我想让他拿的。而真正能要他们命的东西，在我们手里。”
我看向方舟，眼神变得无比锐利：“通知阿强，让他一定要配合好赵鹏。在路上，‘无意’间透露给赵鹏一个消息——就说，有人在黑市上看到，钱云章花五百万买了赵鹏的一条腿。”
方舟瞳孔一缩：“这会把赵鹏逼疯的。”
“疯了好。”我冷冷道，“只有疯子，才会不顾一切地咬人。只有赵鹏彻底疯了，他才会把手里所有的牌都打出来，把钱云章所有的秘密都抖落给警方，只为求一个‘立功减刑’保命。”
“那这个u盘……”方舟举起手中的黑色u盘。
“这东西现在放出去，威力还不够。”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钱云章的公告应该已经发出来了。
“等到今晚，等赵鹏发现自己成了通缉犯，等他拿着那一堆证据却发现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们再帮他点最后一把火。”
我推开车门，撑起一把黑色的雨伞，走入雨幕之中。
“走吧，去见个老朋友。今晚的海州，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方舟一边收拾电脑，一边看着那个挺拔却显得有些孤独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曾经的江远，虽然手段圆滑，但底色是温热的。
而现在的江远，就像是一台精密的复仇机器。他计算着每一步的人性，利用着每一分的恐惧，将昔日的同僚、上司，一步步推向深渊。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用钱云章教会他的残忍，去摧毁钱云章建立的帝国。
雨水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滨海大道的方向，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正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在雨幕中疯狂穿梭。车内，赵鹏死死抱着怀里的公文包，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张看不见的大网里，猎人早已磨好了刀，正静静地等待着收割的那一刻。
而在更深处的黑暗里，那个名为“蓝帆”的幽灵，正在随着地下管网的污水，悄无声息地流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等待着最终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