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审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像看不见的刀片,贴着头皮往下刮。微趣暁说 已发布蕞芯彰踕
我坐在这张被称为“老虎凳”的特制审讯椅上,手脚都被固定在金属卡扣里。这种设计让人无法弯腰,无法蜷缩,只能被迫挺直脊背,保持着一种看似有尊严、实则毫无防御的姿态。
这是我被捕后的第十天。
这十天里,苏正像个极有耐心的猎人,每天都会来陪我“聊天”。他一点点地抛出证据,像剥洋葱一样,把我的心理防线一层层剥离。
但今天,气氛有些不同。
苏正进来的时候,没有带那厚厚的一摞卷宗,只带了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他的表情比往常更严肃,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江远,今天我们不谈账目。”
苏正坐下,没有打开那一贯刺眼的台灯,而是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我,“有个老熟人,想跟你见个面。虽然是单向的。”
“老熟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还能算是我的“熟人”?钱云章?赵鹏?还是那些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的受害者?
屏幕亮起。
一段高清的审讯录像开始播放。背景是和我这里一样的软包墙,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当看清椅子上那个人的瞬间,我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几乎停滞。
那个穿着号服、满头白发、瑟瑟发抖像一只受惊鹌鹑的男人,竟然是刘卫国。
我的cfo,我的心腹,那个在最后关头帮我按下转账确认键的“战友”。
“刘老刘?”我不自觉地叫出了声。
视频里的刘卫国显得苍老了十岁,眼袋几乎垂到了颧骨。他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眼神飘忽不定,充满了恐惧。
画面外传来问询的声音:“证人刘卫国,请详细陈述,你是如何在明知违规的情况下,配合江远完成那笔五亿元资金转账的?”
刘卫国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一股决绝的恨意,像是被逼到绝境的老鼠露出了獠牙。
“我我是被逼的!警官,我是被逼的啊!”
刘卫国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凄厉,“我不想转!我知道那是违法的!可是江远他不是人!他是魔鬼!”
我皱起眉头,对着苏正喊道:“他在说什么疯话?转账那天是他自己操作的,我是给了他压力,但我那是为了公司”
“安静。”苏正冷冷地打断我,“听下去。”
视频里,刘卫国擦了一把鼻涕,声音颤抖地继续说道:
“那天晚上,在办公室江远把我叫进去。他拿出一把枪不,不是枪,是一把匕首!他就那样插在桌子上!”
“什么?!”我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铐撞击金属发出刺耳的声响,“放屁!哪来的匕首?我办公室里只有钢笔!”
视频里的刘卫国仿佛听不到我的咆哮,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恐惧剧本里,越说越顺畅,越说越细节:
“他拿着匕首,指着我的脖子他说,如果我不转账,我就走不出那扇门。这还不算他还拿出了我儿子的照片。”
刘卫国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恐惧,那是混合了谎言与真实记忆的扭曲产物。
“他说他在国外安排了人。如果我不听话,我儿子在那边就会出‘交通意外’。他说那种意外很常见,花点钱就能摆平警官,我只有那一个儿子啊!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他在撒谎!他在血口喷人!”
我疯狂地挣扎着,铁椅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苏主任!你要相信我!我是威胁过他,但我那是拿他儿子的房产来源做文章!我那是检举揭发!我从来没有用过暴力!更没有拿过匕首!”
苏正没有理会我的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视频。
画面里,刘卫国像是为了增加可信度,突然掀起自己的号服,露出手臂上一块青紫的淤痕。
“这是那天如果不听话,被他的保镖打的江远养了一群打手,他在公司里就是土皇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们都怕他,真的怕他”
视频戛然而止。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愤怒、震惊、荒谬各种情绪像岩浆一样在脑子里翻腾。
刘卫国在撒谎。
那块淤青,很可能是他在看守所里被人打的,或者自己撞的。那个关于匕首和打手的故事,完全是他在编造。
但是,那个关于“儿子”的威胁,却又是基于事实的扭曲。
我确实威胁过他。
那天在办公室,我拿着私家侦探查到的、他儿子在海外利用赃款买房的证据,冷冷地对他说:“老刘,如果你不签字,明天纪委的人就会出现在你儿子的公寓门口。他的前途,你的晚年,都在这一张纸上。”
那是“文雅”的威胁。是属于我们这个圈子的、不见血的博弈。
!但在刘卫国的嘴里,这种“智力博弈”被置换成了简单粗暴的“暴力胁迫”。
“为什么”我瘫软在椅子上,喃喃自语,“他为什么要编这种低级的谎言?这种一查就能查清的事”
“查不清的。”
苏正合上电脑,声音平静得让人绝望,“江远,当时办公室里只有你们两个人。监控录像在那天恰好‘故障’了——别忘了,那是你自己为了掩盖转账记录,让人删掉的。”
我愣住了。
是的。为了毁灭罪证,我亲手毁掉了唯一能证明我清白的监控。
“而且,”苏正继续说道,“刘卫国的证词,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他承认了经济犯罪,但他把自己的角色定义为‘胁从犯’。根据法律,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或者被胁迫情节,可以从轻、减轻处罚。”
苏正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为了自保,他必须把你描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暴徒。只有你是‘黑恶势力’的首脑,他才能变成无辜的受害者。”
“黑恶势力”
我咀嚼着这个词,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如果是经济犯罪,哪怕数额巨大,也就是无期。
但如果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如果是“涉黑”,那就是两码事了。那意味着罪加一等,意味着从重从快,意味着死路一条。
“这不公平”我声音沙哑,“我是读书人我是干部我怎么可能是黑社会?”
“读书人?”
苏正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江远,你想想你自己做过的事。你利用手中的权力,逼迫赵鹏低头;你利用金钱,让周凯闭嘴入狱;你利用隐私,胁迫刘卫国就范。”
“在刘卫国眼里,你拿着钢笔杀人的样子,比拿着匕首更可怕。”
苏正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庆功宴的夜晚。
那天,我为了立威,把半瓶红酒倒在了银行行长张国栋的皮鞋上,逼着他擦干净。那一刻,我享受着权力的快感,享受着把尊严踩在脚下的肆意。
那天在办公室,我看着刘卫国脸色惨白地签字,心里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我认为那是手段,是魄力。
我以为我是棋手,他们是棋子。
却忘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老鼠被逼入死角也会反扑。
刘卫国,这个我一手提拔起来、平日里唯唯诺诺、像条老狗一样听话的人,在生死的关头,毫不犹豫地冲上来,咬断了我的喉咙。
而且,他用的正是我教给他的方式——不择手段,只求结果。
这就是回旋镖。
我扔出去的每一份傲慢、每一次胁迫、每一分对他人的践踏,都在这一刻,裹挟着致命的毒药,狠狠地扎回了我自己的身上。
“这叫因果。”
我惨笑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不是因为悔恨,而是因为一种深刻的荒诞感。
我机关算尽,防备着钱云章的阴谋,防备着赵鹏的背刺,防备着顾影的欺诈。
但我唯独没有防备这个“小人物”。
我觉得他不敢,我觉得他离不开我,我觉得我捏住了他的七寸。
但我忘了,当一艘船要沉的时候,最先跳水的,往往是那个平时躲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人。而且为了抢到救生圈,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踩进水底。
“苏主任。”
我睁开眼,眼神变得空洞而灰败,“现在罪名变了吧?”
苏正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
“根据证人证言,检方可能会变更起诉罪名。除了原有的贪污、挪用公款、洗钱之外,可能会增加‘强迫交易罪’和‘寻衅滋事罪’,甚至在量刑建议上,会考虑‘涉黑涉恶’的情节。”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最新的讯问笔录。刘卫国已经签字画押了。你也看看吧。”
我看着那份笔录。
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土,正在把还没断气的我,活生生地埋进坟墓里。
我看着刘卫国那歪歪扭扭的签名,仿佛看到了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又因背叛而狰狞的脸。
他不是最后的背叛者。
他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是最毒的那一根。
“呵呵呵呵呵”
我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这个狭窄冰冷的审讯室里回荡。
“江远,你疯了吗?”苏正皱眉。
“我没疯。”
我抬起头,脸上挂着泪水,却笑得无比凄惨,“我只是觉得这出戏,真精彩啊。”
“大人物在上面布局杀人,小人物在下面递刀补刀。”
“只有我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舞台中间,以为自己在指挥千军万马,其实早就被扒光了,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我颤抖着手,拿起笔。
在那份足以把我送进地狱的笔录上,签下了那个曾经价值千金、如今一文不值的名字。
这一次,我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我知道,在完美的闭环面前,真相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