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厚厚的一摞案卷砸在律师会见室的铁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口，激起一片窒息的尘埃。
张伟坐在防弹玻璃对面，脸色比我这个关在里面的人还要苍白。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寒暄，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他颤抖着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印着国徽、红头，边缘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文件，贴在了玻璃上。
《海州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
那鲜红的印章，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我。
“江先生公诉书下来了。”张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宣读死亡通知单般的绝望，“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得多。”
我隔着玻璃，看着那份决定我命运的文书。我以为我已经麻木了，以为在经历了刘卫国的背叛、顾影的洗劫、舆论的诛心之后，我已经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
但我错了。
当我翻开第一页，看到那个刺眼的数字汇总时，我的瞳孔还是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涉案总金额：人民币三十八亿六千五百万元。
“三十八亿”
我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一样粗厉，“他们真看得起我真看得起我江远啊！我这辈子，连这笔钱的零头都没见过，现在竟然成了我的‘非法所得’？”
“江先生，您冷静点，听我给您分析罪名。”张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开始翻动案卷。
“第一项，贪污罪。指控您在海德堡并购项目中，利用职务便利，虚构交易环节，侵吞国有资产十二亿五千万元。证据是您亲笔签署的《资金调拨单》、刘卫国的证词，以及资金最终流向的离岸账户——虽然钱被转走了，但开户人是您，签字是您，法律认定这是您控制的账户。
那是钱云章用来向省里输送利益的钱！那是他逼我签的字！现在，这笔最大的黑账，成了我“贪污”的铁证。
“第二项，受贿罪。指控您收受顾影名下‘天穹资本’、‘极光信托’等机构的贿赂，共计折合人民币五亿元。这部分主要指控的是您那个被洗劫一空的海外账户，检方认为这是您出卖国家利益换取的‘佣金’。”
我惨笑一声。那是我的“买命钱”，是被顾影卷走的钱，现在却成了我受贿的罪证。钱没了，罪名却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得死死的。
“第三项，挪用公款罪。指控您挪用蓝帆制药专项环保资金五千万元，用于股市操纵和个人挥霍。”
“第四项，洗钱罪。指控您构建地下钱庄网络，协助不明资金跨境转移。”
“第五项，内幕交易罪”
张伟每念一项，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哪里是起诉书？这分明是一本天衣无缝的剧本！
在这本剧本里，我不再是那个处处受制、如履薄冰的“打工仔”，我摇身一变，成了海州市有史以来最大的“金融巨鳄”。
我“一手遮天”，架空了董事长钱云章；我“贪得无厌”，把百亿国企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我“老谋深算”，构建了跨越三大洲的洗钱网络。
钱云章的懦弱、赵鹏的贪婪、顾影的狡诈、刘卫国的背叛，所有人的罪恶，都被这一纸文书，巧妙地、逻辑严密地、证据确凿地，全部打包塞进了我的身体里。
我是华康集团所有污垢的集合体。
只要烧死我，华康就干净了。钱云章依然是那个痛心疾首的好领导，赵鹏依然是那个锐意进取的职业经理人。
这就是“替罪羊”的最高境界——不仅要替死，还要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头上，顶着一身恶臭去死。
“量刑建议呢？”
我打断了张伟的念诵，死死地盯着他。
张伟合上文件，吞了口唾沫，眼神有些躲闪：“检方认为您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且拒不认罪，毫无悔罪表现，造成了极坏的社会影响所以”
“所以什么？说！”
“建议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如果考虑到追赃不利，不排除立即执行的可能。”
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死刑”这两个字真正从律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我整个人瘫软在铁椅子上，手铐撞击桌面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死刑。
我江远，堂堂正正的省重点大学毕业生，兢兢业业二十年的机关干部，哪怕是下了海，也自诩是想做一番事业的精英。
最后竟然要像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一样，吃一颗花生米？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我双手抓着头发，指甲深深地嵌入头皮，发出压抑的低吼，“钱不是我拿的！坏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凭什么都要我来扛？凭什么！”
“江先生，法律讲的是证据。”张伟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现在的证据链，是个完美的闭环。签字是您的，账户是您的，证人指证的是您。除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除非什么？”我猛地抬头，眼中迸射出一丝希冀。
“除非能找到那个叫陈默的人，或者顾影突然良心发现回来自首。但这这根本不可能。”
陈默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只见过两面、留下一张军绿色名片后就彻底消失的神秘人。
那个在东湖疗养院跟我下棋，说我是“弃子”但可以做“变数”的人。
那个在我无数次拨打号码、却只听到“空号”提示音的人。
他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我在极度绝望中臆想出来的救命稻草？
如果他真的有通天的本事，为什么在我被抓的时候不出现？为什么在我被审讯的时候不出现？为什么在我被起诉、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此刻，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也许，那本身就是顾影设下的另一个局？一个用来麻痹我、让我放弃抵抗、乖乖走进屠宰场的心理陷阱？
“江先生？江先生？”
张伟的呼唤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看着玻璃对面那个年轻人，他眼里的同情让我感到恶心。那是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怜悯，是对一个彻底失败者的俯视。
“我知道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年的官场养气功夫，在生死的边缘，终于发挥了最后一点作用。
我拿起那份起诉书，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冰冷的文字。
这不仅仅是起诉书，这是我一生的墓志铭。
它否定了我过去的努力，抹黑了我的奋斗，把那个曾经想要“为生民立命”的江远，彻底涂改成了一个贪婪丑陋的怪物。
“张律师，麻烦你回去告诉我妻子。”
我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让她别卖房子了，也别去求人了。这三十八亿的窟窿，把我们家祖宗十八代卖了也填不上。”
“告诉她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忘了我。就当江远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张伟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还有。”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会见室那扇只有巴掌大的气窗。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替我带句话给钱云章。”
“告诉他，这口锅，我背了。但这三十八亿的纸钱，等我到了地下，我会一张一张地烧给他。让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窗关好了。”
张伟打了个寒颤，逃也似地离开了。
我被法警押回了监室。
号子里的人都知道我接到了起诉书，也都知道了那个惊天动地的数字。
那个曾经把我踩在脚下羞辱的刀疤脸，此刻看着我的眼神竟然带了一丝敬畏。在他们的价值观里，贪几十万是苍蝇，贪几百万是老鼠，但如果是贪三十八亿那就是神仙。
“三十八亿啊”刀疤脸咂着嘴，“哥们，你这辈子值了。哪怕是枪毙五分钟，那也够本了。”
我没有理他，默默地走到属于我的那个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
那个数字在我的脑海里盘旋。
三十八亿。
这就是我把自己卖给资本、卖给权力的价格吗？
真是讽刺啊。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钱云章、赵鹏、顾影他们站在网的边缘，狞笑着收紧绳索。
而在网的中央，我这只被喂得肥肥的“替罪羊”，正在等待着最后的宰杀。
开庭的日子定在了下周三。
也就是三天后。
那将是我人生的谢幕演出。
我伸手摸了摸胸口贴身口袋的位置，那里曾经放着陈默的名片。虽然名片已经被搜走了，但那个触感仿佛还在。
“陈默”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
如果你是骗子，那就骗我到底吧。
如果你是救星，那你还在等什么？
难道非要等到我的血溅满了刑场，你才肯出来看这场戏的落幕吗？
黑暗中，无人应答。
只有监室外走廊里，巡逻武警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倒数着我生命最后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