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再次见到了张伟律师。咸鱼墈书徃 冕沸悦毒
这次见面是在看守所的律师会见室。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通话全靠那部黑色的有线电话。
我穿着标有“1037”号的黄马甲,头发已经被推成了贴着头皮的青茬。坐在铁椅子上,我下意识地把双手缩在袖子里。因为我直到现在还记得,三天前那个刚进号子的夜晚,我是怎么跪在厕所边,用手去抠下水道里的馒头渣的。
那股下水道的臭味,仿佛已经渗进了我的皮肤纹理,洗都洗不掉。
张伟看到我这副模样,明显愣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后仰了仰。
“江先生您受苦了。”
“少废话。”我抓起听筒,声音粗厉,“外面的情况怎么样?舆论呢?发改委那边有没有帮我说话?”
张伟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说话!”我低吼一声,情绪有些失控。
张伟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展开,贴在了玻璃上。
“您自己看吧。这是今天的《海州日报》。”
那是这座城市最权威的党报。
头版头条。那个曾经只有市委书记视察工作才能占据的位置,此刻赫然印着一张巨幅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我。
那是我在上市发布会上敲钟的那一刻。我穿着深蓝色的双排扣西装,举着香槟,满面红光,意气风发。零点墈书 首发
但这张曾经代表荣耀的照片,此刻配上的标题却是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
《两面人的堕落之路:起底国企巨贪江远》
副标题更是杀人诛心:《台上大谈初心,台下疯狂敛财;揭秘“明星官员”如何掏空百亿国资》
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念给我念!”因为隔着玻璃看不清小字,我嘶吼道。
张伟犹豫了一下,拿起报纸,开始磕磕绊绊地念了起来:
“本报讯,省纪委监委近日查处一起特大国企腐败案。华康集团原常务副总经理江远,利用职务之便,在海外并购、项目审批等环节,大肆侵吞国有资产,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性质极其恶劣”
“江远此人,善于伪装,是典型的‘两面人’。他在公开场合高喊‘为民请命’,私下里却生活奢靡,道德败坏。据知情人士透露,江远与多名社会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并利用洗钱手段将巨额资产转移至海外”
“放屁!那是顾影!是被顾影卷走的!”我对着话筒咆哮,“他们这是栽赃!是造谣!”
张伟没有理会我的咆哮,继续念道:
“尤为令人发指的是,为了追求所谓的政绩和私利,江远在明知蓝帆制药存在严重污染隐患的情况下,强行推动复工,并指使他人销毁证据、封口受害群众,导致周边数百名村民长期遭受毒气侵害。这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吃人‘硕鼠’”
我的心脏像被重锤狠狠击中。
蓝帆制药
那明明是赵鹏为了赶工期搞出来的祸,是为了保住集团上市不被否决才不得不做的“脏活”。现在,这盆最黑、最毒的脏水,全部泼在了我一个人的头上。
我不只是贪官,我还成了毒害百姓的刽子手。
“还有”张伟的声音越来越小,“这里还有一段对华康集团董事长钱云章的专访。”
我猛地抬头:“他说了什么?”
张伟念道:
“钱云章董事长在接受采访时痛心疾首地表示:‘江远曾经是我非常看好的年轻干部,业务能力强,我也一度对他委以重任。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的内心竟然如此贪婪和肮脏。这是我看人用人的失误,也是华康集团惨痛的教训。我们将全力配合司法机关,追缴赃款,给国家和人民一个交代。’”
“啪!”
我手中的听筒重重地砸在台面上。
好一个“痛心疾首”!好一个“万万没想到”!
钱云章,你这个老狐狸!!现在你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踩着我的尸体给自己立了一个“大义灭亲”的牌坊!
“江先生,冷静点,管教在看这边了。”张伟紧张地提醒道。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报纸上那张照片。
文章里还有一段专门点评我的那套西装:
“这套价值不菲的手工定制西装,正是江远用贪污款购买的‘战袍’。他在发布会上的嚣张笑容,是对法律的公然挑衅,是‘最后的狂欢’”
那是雪宁给我买的。
那是她用自己的积蓄,为了让我体面地站在台上而买的礼物。
现在,这唯一的温情,也被扭曲成了罪证,成了我“贪婪”的注脚。
“外面怎么说?”我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网上的舆论已经炸了。”张伟不敢看我的眼睛,“热搜前三全是您。评论区都在喊‘枪毙’,说如果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还有人去发改委门口扔臭鸡蛋,甚至有人人肉到了到了嫂子的住处。”
!“雪宁!”我猛地坐直了身体,“她怎么样?还有望舒?”
“嫂子已经带着孩子搬走了,暂时安全。但”张伟顿了顿,“江先生,现在的舆论环境,对您非常不利。这不仅是法律审判,更是社会性死亡。在这种压力下,法院的判决往往会从重。”
我闭上了眼睛。
我明白了。
这也是剧本的一部分。
钱云章不仅要我在法律上死,还要我在社会上死,在道德上死。他要把我塑造成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这样一来,所有的脏水都有了去处,所有人的愤怒都有了出口。
只要我这个“魔鬼”被处决了,华康集团就干净了,钱云章就英明了,正义就得到了伸张。
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成了一个符号。一个用来祭旗的符号。
“张律师。”
我睁开眼,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个穿着黄马甲、形容枯槁的光头男人。他和报纸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精英,完全是两个物种。
“你说得对。”
我惨然一笑,笑声在空荡荡的会见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那个江远,确实已经死了。”
“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一只被他们养肥了,然后亲手宰杀给观众看的硕鼠。”
会见结束了。
张伟收拾好东西,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压抑的地方。
我被法警押着,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一步走回监区。
走廊里的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屏幕上,正是我那张被打上马赛克的大脸,和主持人义正词严的播报声。
我停下脚步,看着电视里的自己。
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这四面楚歌的绝境,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给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