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天已经黑了,四人从食堂出来,沿着小路慢慢走。风有点凉,吹在身上让人清醒。陈宇默把手插进裤兜,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星星挺多。”他说,“要不要坐会儿?反正也不急着回去。”
夏初冉停下脚步,望了一眼空地。草席还铺在那里,是白天收工前大家歇脚的地方。她点点头:“行啊,坐一会儿。”
何晴犹豫了一下:“不回屋洗个澡?明天还得早起。”
“又不是马上睡觉。”陈宇默笑了,“就十分钟,聊两句就走。”
柳如烟没说话,但也没动身离开。几人陆续坐下,位置和晚饭前差不多。陈宇默靠着一根矮木桩,夏初冉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点距离。何晴盘腿坐着,柳如烟则把外套垫在身下,动作很轻。
没人先开口。白天的事都过去了,奖惩、评分、任务完成情况也都定了。现在只剩下安静。
陈宇默清了清嗓子:“我讲个事儿吧,大学时候的。”
何晴挑眉:“你还能有正经事?”
“怎么没有?”他咧嘴一笑,“我们那年上实践课,去果园打农药。老师刚讲完注意事项,我就拎起一个壶,咕咚喝了一口。”
“啊?”夏初冉一愣,“你还喝?”
“我以为是水。”他摊手,“那天太热,我渴得不行。结果刚咽下去就觉得不对——一股子铁锈混着化肥的味道直冲脑门,当场干呕。”
三人同时笑出声。
“然后呢?”何晴问。
“然后全班都听见了。”他模仿当时的语气,“我还硬撑,说这是体验一线农民的真实感受,不怕苦不怕累。老师过来一脚把我踹开,说你再体验一次就得送医院。”
夏初冉捂着嘴笑,肩膀微微抖。连柳如烟也低头笑了笑。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被罚扫厕所一周。”陈宇默叹气,“最惨的是,那照片被人发到校园网,标题叫《新时代农学生的精神风貌》。”
这下连柳如烟都笑出了声。
“你们班也太狠了。”何晴摇头,“这种黑历史都能留十年。”
“不止。”他说,“我室友更惨。有天半夜偷吃泡面,怕被查寝的抓到,躲阳台吃。结果一只野猫跳上来抢面,两人在栏杆边拉扯,最后泡面飞出去掉进楼下花坛。宿管阿姨第二天早上捡到桶,还以为是谁扔的垃圾。”
“那猫还挺聪明。”夏初冉笑着说。
“它天天蹲那儿等吃的。”陈宇默点头,“后来我们都叫它‘泡面侠’。”
何晴突然想起什么:“说到动物,我们班实习那会儿,有人给猪打疫苗手抖,针头直接射出去,‘啪’一下钉进墙里,拔都拔不动。”
“那猪还好吧?”夏初冉问。
“猪没事。”何晴耸肩,“就是那人被带教老师骂了半小时,说你再这样,下次扎的是你自己。”
柳如烟轻轻说了句:“那还好没扎到人。”
一句话出口,四人都笑起来。笑声比刚才更大,也更自然。
陈宇默看着她们:“你们发现没有,越是认真做事的时候,越容易出岔子。可回头想想,这些事反而记得最清楚。”
“是啊。”何晴低声说,“本来以为今天会搞砸,特别是小猪乱跑那会儿,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也是。”柳如烟接道,“以前真没碰过这些活。”
“谁也不是一开始就会。”陈宇默说,“我第一次见鸡打鸣还能吓一跳,以为它要啄我。”
“那你现在不怕了?”夏初冉侧头看他。
“看多了。”他耸肩,“鸡也好,猪也好,它们也有脾气。你顺着来,它就不跟你对着干。”
何晴叹了口气:“道理懂,做起来难。刚才我和柳如烟还在想,能不能提前知道动物习性?省得手忙脚乱。”
“可以提建议。”陈宇默说,“节目组应该会听。”
“那就太好了。”何晴眼睛亮了亮。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天上星星越来越多,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四人仰头看着,没人急着动。
过了会儿,柳如烟轻声说:“今天其实比我想象中好过多了。”
“我也是。”何晴点头,“本来以为会特别难熬。”
“哪有那么容易崩?”陈宇默笑了笑,“只要肯沟通,事儿都能解决。”
夏初冉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她的肩膀慢慢往陈宇默那边靠了点,风从侧面吹来,他察觉到了,身子不动声色地偏了偏,替她挡了些风。
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连成一片。
“你们学校还有这种课?”何晴问。
“有啊。”陈宇默说,“种菜、喂鸡、剪枝、施肥,全要自己上手。最离谱的是期末考——每人分一头羊,你要能把它牵进圈里就算及格。我那头羊认生,死活不走,最后我抱着它进去的。”
“抱进去?”夏初冉惊讶。
“对。”他点头,“四十斤的羊,我扛着跑五十米。监考老师一边拍视频一边笑,说没见过这么拼的学生。”
!“那你及格了?”
“不仅及格,还拿了加分。”他得意,“理由是‘展现出极强的责任心与体力耐力’。”
“这也能加分?”柳如烟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
“当然。”他笑,“农业学院嘛,不怕你笨,就怕你懒。”
何晴忽然说:“要不我们也搞个规则?以后谁出糗,谁请吃饭。”
“你确定?”陈宇默反问,“那今天追猪那段,是不是该你请?”
“那是突发情况!”她立刻反驳,“不算数!”
“那我说话喝水都被呛住算不算?”夏初冉笑着插了一句。
“你那是生理反应。”陈宇默一本正经,“不可控因素,免责。”
“那你喝农药也算不可控?”柳如烟看向他。
“那是个意外!”他举手投降,“而且我已经付出了代价——整整一周刷马桶。”
“那你现在闻到消毒水味会不会吐?”何晴问。
“不会。”他说,“但我现在看到绿色塑料桶就想绕路走。”
又是一阵笑。笑声落下来时,空气变得很安静。
夏初冉靠得更近了些,头轻轻抵在他肩上。陈宇默没动,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悄悄往旁边挪了半寸,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其实刚开始我也怕。”何晴低声说,“怕拖后腿,怕别人嫌弃。”
“谁嫌弃你了?”陈宇默转头看她,“你喂猪那会儿明明最积极。”
“可我什么都不懂。”她苦笑,“连饲料配比都不知道。”
“没人天生就知道。”他说,“重要的是愿意学,也愿意改。”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柔和了些。
“你们俩现在配合得多顺。”陈宇默指着她和何晴,“昨天还互不理人,今天就能一块修围栏了。”
“也不是完全不理。”何晴小声辩解。
“就是别扭。”柳如烟坦然承认,“总觉得对方看我不顺眼。”
“可后来发现,其实没那么复杂。”何晴接道,“你做事认真,我也不是看不懂。”
“我也是。”柳如烟点头,“你虽然话多,但心不坏。”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再说话,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陈宇默笑了笑:“所以说,很多事看起来难,其实就差一个开头。你不说,我不说,误会就越堆越多。可只要有一人先开口,后面就好办了。”
夏初冉轻声说:“有时候一句话就够了。”
“对。”他点头,“比如‘这块我来弄’,或者‘你休息会儿’。听着简单,但比什么都管用。”
风又吹过来,这次没人觉得冷。四个人坐着,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远处传来一声猪叫,短促而清晰。
“它还没睡?”何晴问。
“可能做梦了。”陈宇默说,“说不定梦见自己成了明星猪,天天上镜头。”
“那得先减肥。”柳如烟淡淡地说。
“它才不需要减。”何晴笑,“胖乎乎的才有观众缘。”
“你们打算给它起名字吗?”夏初冉问。
“还没想好。”陈宇默说,“等它正式露脸再说。”
“要是节目组不让命名呢?”何晴问。
“那就叫它‘无名氏’。”他耸肩,“每天打卡上班,退休后领养老金。”
这话一出,三人又笑起来。
笑声散在夜里,被风吹远。没有人起身,也没有人提回房的事。
陈宇默低头看了眼时间,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照亮了身边人的脸。夏初冉闭着眼,头仍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稳。何晴托着腮帮子,眼神放空。柳如烟望着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叫醒谁。
这时,柳如烟忽然开口:“明天还是我们一起?”
陈宇默看了她一眼,笑了:“当然。”
何晴也点头:“一起。”
夏初冉睁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四人坐着,谁也没动。远处的灯还亮着,照着空地边缘的一排果树。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陈宇默伸手扶了扶夏初冉的肩膀,让她靠得更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