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水镜大道的风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铁锈味。
为了配合市政管网升级，这一带被蓝色铁皮围挡封得死死的。
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还要死不活地闪着，把路面的影子拉扯得像某种由于营养不良而扭曲的肢体。
凌寒蹲在一段刚刨开的沥青裂缝前。
她没戴手套，指腹贴着粗糙的路面颗粒缓缓划过。
冷，硬，还有一种很难察觉的微颤。
她摘下脖子上的“凤凰之羽”，将那枚温热的金属贴在耳后的软骨上，闭上眼。
世界安静下来。
除了风声，地底深处似乎传来某种低频的轰鸣。
不像机器的震动，倒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痛苦地喘息。
“白影，”凌寒没睁眼，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脚下的路，“查一下这一段地基的历史数据。”
耳机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哒哒声，两秒后，白影的声音传来，透着一股凉意：“查到了。十年前，凤凰基地的主爆炸点虽然在西郊，但冲击波顺着地下岩层传导，最大的应力释放点就在这儿。当年这条路整个翻了起来，就像被人活生生剥了一层皮。”
凌寒的手指顿住。
难怪。
“这条路记得我们流过的血。”她睁开眼，瞳孔里映着那点幽蓝的微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现在，它要帮我们找回公道。”
百米开外的十字路口，几个穿着橘红色反光背心的“市政工人”正在忙活。
雷震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手里的动作却精细得像是在绣花。
她把一枚火柴盒大小的传感器塞进路灯杆的检修口，又在路牙石的阴影里埋下了冷爆装置。
“这玩意儿劲儿不大，”雷震拍了拍手上的土，冲着耳麦嘿嘿一笑，“炸不死人，只能炸断车轴。我不打算炸车，我要炸的是她们的‘选择’。当前面三条路都变成了火坑，剩下的那条死胡同，她们就算那是刀山也得往里跳。”
“别太自信，那帮疯子没有恐惧感。”乔伊缩在一辆工程车的驾驶室里，面前摆着三台平板。
她手指一划，三架外形酷似旧式清洁机器人的仿生无人机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这种小东西内置了定向声波发射器，播放的不是噪音，是一段经过特殊变调处理的“摇篮曲”。
那种频率，专门针对被药物长期浸泡过的大脑皮层。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路边玩泥巴的轨迹童突然跳了起来。
这孩子像只受惊的野猫，猛地蹿到乔伊的工程车旁，死死拽住她的袖角。
他那双黑得发亮的手指直直指向地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白色划痕。
“这道印子……昨天没有。”
轨迹童的声音嘶哑，他蹲下身，用手掌比量着划痕的宽度，“不对，不是普通车。这种轮胎的纹路是为了抓地力特制的，而且是在极速状态下急刹，然后硬生生把车头扭了九十度。”
白影那边的反应极快：“正在调取过去两小时的监控盲区影像……该死！抓到了！”
屏幕上弹出一张模糊的截图。
一辆车身喷涂着“绿化养护”字样的洒水车，曾在那个位置停留了整整87秒。
红外热成像显示，它的排气管温度高得离谱。
有人提前踩过点了。
“她们也在观察我们。”凌寒眼神一沉，那种被毒蛇信子舔过脖颈的凉意再次泛起，“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她跨上那辆早已预热好的重型机车，将“凤凰之羽”的一端缠绕在车把横梁上。
引擎轰鸣的一瞬间，吊坠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杀气，幽蓝的光芒瞬间暴涨，顺着车身线条流淌，整辆车仿佛活了过来。
凌寒闭上眼。
不是视觉，是神识被强行拉扯进了一个极速流动的空间。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
她“看”见了。
三秒后的画面像全息投影一样直接撞进脑海：右侧那个看似堆满建筑垃圾的绿化带后面，一辆巨大的垃圾转运车正像发狂的犀牛一样撞破围挡，钢铁的铲斗直奔她的侧翼而来！
睁眼。
现实与预知重叠。
凌寒猛地拧死油门，根本没有看右边一眼，直接对着耳麦低喝：“c3路口钢索，提前05秒释放！”
雷震甚至没有问为什么，本能地按下了起爆键。
“崩——！”
那不是爆炸声，是高强度合金钢索被火药助推器瞬间拉直的声音，像是一根崩断的琴弦。
就在钢索绷直的刹那，那辆伪装成垃圾车的钢铁巨兽正好撞破围挡冲了出来。
时机精准到令人发指，它甚至来不及减速，前轮直接被这一根横亘在半空的钢索绊住。
巨大的惯性让几吨重的车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掀翻，轰然砸在地上，擦出一连串刺眼的火花。
车厢后门在撞击中变形崩裂。
三个身穿黑色紧身作战服的身影从废墟中滚了出来。
她们没有惨叫，没有停顿，落地的瞬间就完成了战术翻滚，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是从同一条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复制品。
“捕捉到信号源！”白影的手指快得只能看到残影，“她们耳后的芯片正在接收指令，频率78hz，和当年‘夜莺教母’用来控制我们的心理操控波段完全一致！”
“给她加点料！”
乔伊狞笑着敲下回车键。
那几架盘旋在空中的清洁机器人突然亮起红灯，那段原本听起来温柔的摇篮曲瞬间变得尖锐、扭曲，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又像是把一段美好的记忆撕碎了塞进耳朵里。
逆相位声波干扰。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女杀手动作猛地一僵。
她那一双本来毫无感情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慌，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
她丢下刀，双手抱住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灯……把灯关上！为什么还不关灯！”
那是她记忆深处最恐怖的刑讯室场景。
另外两个杀手却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像被触发了狂暴模式的野兽，嘶吼着向凌寒扑来。
“有的脑子已经彻底坏了。”凌寒冷冷地判断。
她没有退，机车后轮猛地在地上磨出一阵白烟，车头高高扬起。
她借着反光镜折射出的晨曦，将“凤凰之羽”那刺眼的光斑精准地扫过那两人的眼睛。
就在她们视线受阻的一瞬，雷震埋在路边的冷爆装置炸了。
不是杀伤，是气浪。
巨大的冲击波直接将两人掀翻在地，狠狠撞在还没干透的水泥墩上，晕死过去。
凌寒停下车，靴子踩在满地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走到那辆侧翻的垃圾车旁，目光落在底盘下一块被撞飞出来的金属片上。
那是一块严重锈蚀的铁牌，边缘锋利，上面刻着的一串编号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但在车灯的照射下，依稀能辨认出一个残缺的图案。
这形状，和之前在碎镜郎铁箱里发现的那块残片，严丝合缝。
“又是这东西。”雷震凑过来，用脚尖踢了踢那块铁牌，“这帮人到底是在搞暗杀，还是在玩拼图？”
“是在举行仪式。”
凌寒弯腰捡起那块冰冷的铁片，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想起某种古老祭祀用的法器，“她们要把当年的‘罪证’一块块拼凑起来，然后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把我们要找的真相彻底埋葬。”
白影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紧迫：“头儿，刚解密的数据链显示，这辆车只是诱饵。真正的第七辆车根本没进城，它停在了这儿。”
一张地图投影在凌寒面前。
红点闪烁的位置，是北郊的一处废弃隧道口。
那个始终不发一言的轨迹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手里抓着一把从地上捡来的干枯苔藓，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那个红点。
“不是停。”他把苔藓在手里搓碎，粉末随风飘散，“是在等。那里有风，风里有声音。”
凌寒看向隧道所在的方向，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但那里的云层却像墨汁一样浓重。
“那个‘回声骑’……”乔伊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速写纸，上面画着一个总是侧着头听风的男人，“他在那儿等了三天了。”
乔伊双手比划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那是道上的黑话：
【最近三天，午夜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