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轨迹童”的男孩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他的手指又黑又细,像两根枯树枝,死死抠着那块从泥里挖出来的硬土块。
“不对。”
男孩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含着一颗石子,磨得人耳膜发痒。
他在地上画的那条反s形曲线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笃定。
“这不是逃跑。”他扔掉画笔,沾满污泥的指尖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仿佛抓住了某种看不见的气流,“轮胎印只有一半是真的。前轮的压痕深了三毫米,那是为了对抗离心力硬压出来的假象。她们没往西走,那里的沥青太新,没有‘记忆’。”
白影手指一顿,屏幕上的卫星热点图瞬间切换。
“真正的路在东边。”男孩抬起头,眼神穿过众人,直勾勾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那边的废弃变电站地下有条老排水渠。那里的沥青裂缝是顺着地势长的,车轮压上去会自动偏转三度。对于那些不想被人发现的车来说,那是最舒服的滑行轨道。”
白影迅速敲击键盘,两秒后,她的脸色沉了下来:“找到了。顺着这条线过去,终点是郊区的一家废弃精神疗养院——那是当年‘凤凰计划’初期的心理干预基地旧址。”
凌寒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手套的搭扣。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正顺着她的脊椎往上爬。
这地方选得太好了,好到让人恶心。
半小时后,废弃疗养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斑和铁锈混合的怪味。
凌寒站在那扇已经严重变形的铅封大门前,掌心的“凤凰之羽”烫得吓人。
她没有强行破门,而是将吊坠轻轻按在了那个早已断电的门禁读卡器上。
“嗡——”
不是电流声,是某种频率极低的共振。
整面灰扑扑的承重墙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全息投影的光粒子在空中飞速重组,那是几十年前残留在这里的高能磁场被“凤凰之羽”重新激活了。
画面抖动着展开:一排排冰冷的低温舱像棺材一样陈列,年幼的女孩们闭着眼躺在里面。
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着一段哼唱的摇篮曲,声音温柔,却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渗人。
画面一转,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监控室里。
她的左脸还是光洁的,没有那道丑陋的疤痕,但眼里的嫉恨已经浓得化不开。
那是年轻时的“夜莺教母”。
“记忆可以复制,情感也能量产。”全息影像里的女人点燃了一根烟,对着屏幕冷笑,“既然她的基因是最完美的容器,那我就把这容器打碎,再拼成我想要的样子。凭什么林疏月是唯一的光?我也能造出光,甚至更亮、更听话的光。”
“妈的。”雷震低骂一声,手里的c4塑胶炸药差点被捏变形,“这老妖婆把人当什么了?乐高积木吗?”
她正要上前布雷,凌寒却抬手拦住了她。
“这次不用炸。”凌寒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既然她喜欢玩心理暗示,我们就陪她玩把大的。”
雷震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是属于重火力专家的狰狞笑容。
她把c4塞回包里,反手掏出一组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共振音响。
“白影,算一下建筑结构的共振频率。”雷震蹲下身,动作麻利地将音响贴在承重柱的死角,“我要把这座楼变成一个巨大的扩音器。”
“明白。”白影的手指在终端上飞舞,“既然是‘情绪锚点’,那就得用原版。我正在提取林疏月女士原始录音的声纹频率,正在剔除杂音……等等,这不是给耳朵听的。”
“对。”凌寒看着那些正在布置的音响,“这是给骨头听的。”
与此同时,一公里外的信号塔顶端。
乔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那是戒烟用的替代品。
她面前的平板上正疯狂跳动着绿色的代码流。
“这老古董的广播系统比我想象的还好进。”乔伊嚼碎了糖块,剪辑版《替身》,我就不信她们的心脏也是铁打的。”
疗养院深处,原本死寂的走廊里突然响起了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段断断续续的录音突兀地响起:“我们以为戴上它就能成为她……可她从不需要戴……”
那是之前被策反的“夜莺”杀手死前的呓语。
这一招太损了。
监控室里,原本正在调试数据的夜莺教母猛地摔了杯子。
屏幕上,那些原本处于待机状态的“夜莺”杀手们开始出现异常。
有人疯狂地抓挠脖子上的仿制吊坠,有人跪在地上痛苦地捂着头,更有的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游荡,像是迷失的幽灵。
白影的干扰信号适时切入,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切断了她们脑中与中枢控制系统的连接。
没有了指令,那种被强行灌输的虚假记忆开始和本能冲突。
“这就是你说的完美作品?”凌寒的声音通过雷震布置的共振音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是这座建筑本身在说话,“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也配叫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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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闭嘴!”夜莺教母冲到控制台前,那张满是疤痕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启动终极协议!既然脑子坏了,那就用身体记住!让她们记住是谁创造了光明!”
她狠狠拍下了一个红色的物理按钮。
走廊里,所有低温舱的输液管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猩红色。
某种高浓度的神经刺激药剂正在被加压注入。
那是最后的疯狂——把人彻底变成只知杀戮的野兽。
就在红色的药液即将进入血管的瞬间。
“轰——!”
并不是爆炸,而是引擎的咆哮。
一辆重型摩托车撞碎了大厅的落地玻璃,裹挟着漫天的碎渣冲了进来。
凌寒伏在车背上,车把横梁上的“凤凰之羽”正发出刺眼的金光。
摩托车没有减速,后轮在地面上剧烈摩擦,拉出一条焦黑的痕迹。
这条痕迹,和地下那些复杂的沥青裂缝完美重叠。
“轨迹预刻,加载完成。”耳机里传来白影冷静的声音。
凌寒猛地一压车头,摩托车侧滑而出,金属车架狠狠磕在地面凸起的裂缝上。
这一磕,就像是长针落在了黑胶唱片上。
一种奇异的声音响彻大厅。
不是电子合成的假声,也不是经过处理的音频,那是……真真正正的人生。
“睡吧……天亮了就不用怕了……”
林疏月的声音。
带着一点沙哑,带着一点疲惫,甚至还夹杂着当年录音时窗外的风声。
那声音不像是在唱歌,更像是一个母亲把脸贴在孩子额头上时的呢喃。
那些正准备暴起的“夜莺”杀手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僵住了。
药剂的注射管还在颤动,但没人去管。
她们那双被杀意填满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脑海中那些被强行植入的“教母很伟大”的概念,在这个声音面前脆弱得像纸。
因为这声音唤醒的不是记忆,是本能——是人类在襁褓中对安全感最原始的渴望。
夜莺教母猛地捂住耳朵,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椅子:“不可能!那段母带早就销毁了!连备份服务器都被我炸了!你怎么可能还有?!”
引擎声熄灭。
凌寒单脚撑地,缓缓摘下头盔。
那一头利落的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侧,却更显出她眉眼的锋利。
她看着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悲悯。
“你以为销毁了硬盘,声音就没了吗?”凌寒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妈当年来这里看望那些孩子的时候,她每天都会在这个大厅里哼这首歌。声波震动了空气,空气震动了墙壁,也震动了当时未干透的地基。”
凌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个叫‘轨迹童’的孩子告诉我,声音是能量,能量不会消失,只会藏起来。妈的声音不在你的数据库里,它在这条路上,在每一寸她们流过血的地底下。”
只要找到正确的频率,就能把这些“化石”一样的声音重新读出来。
夜莺教母死死瞪着眼,嘴唇颤抖着,似乎想反驳这荒谬的理论,但大厅里回荡的那温柔歌声,却像最响亮的耳光,一下下抽在她脸上。
控制台的主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原本的红色警报变成了一行冰冷的白色代码:
凌寒瞥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正的“客人”,终于要下场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通讯器低声说道:“准备转场。凌晨三点,水镜大道封路施工区。”
这一仗,才刚刚开始热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