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的屏幕上,那串手语被实时翻译成了一行闪烁的绿色字符。
“地下,有人在打鼓。”
凌寒的视线从监控画面上那个穿着廉价黄色外卖服、头盔还没摘下的男人身上扫过。
男人双手粗糙,指节全是茧,比划完最后一下,便垂下手,有些局促地捏着裤缝。
“带进来。”凌寒的命令言简意赅。
没过两分钟,乔伊领着人进了事务所的临时安全屋。
男人叫回声骑,是个天生的聋哑人,也是那片老城区的夜班快递员。
他不敢抬头看周围那些高精尖的设备,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破球鞋。
“别紧张。”乔伊给他递了一杯温水,声音放柔了些,尽管知道他听不见,但这种姿态能让人放松,“把手放上来。”
回声骑依言将掌心贴在那个看起来像玻璃盘的传感器上。
白影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只剩残影:“正在读取神经末梢的振动记忆……这数据的噪点很多,他在那条隧道跑了起码三千趟,全是老旧发动机和轮胎摩擦的‘噪音’。”
“过滤掉。”凌寒靠在桌沿,目光锐利,“只留最近三天的异常值。”
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变得干净,只剩下一条极其规律、却又微弱得几乎不可见的红色曲线。
咚、咚、咚……
即使只是看着波形,也能感受到那种沉闷的压迫感。
“频率12赫兹,次声波。”白影倒吸一口凉气,迅速调出之前的音频比对,“和‘摇篮曲’的节奏完全吻合。但这被压缩过,普通人的耳朵根本听不见,只会觉得胸闷恶心。只有像他这样靠触觉代替听觉生活的人,才能察觉到这是‘鼓点’。”
就在这时,事务所那扇厚重的防爆门被人很不客气地敲响了。
不是指关节,而是金属硬物磕碰的声音。
门口站着个干瘪的老太婆,推着一辆锈得只剩骨架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装满修车工具的蛇皮袋。
静轮姥。
雷震正要上前阻拦,凌寒抬手制止了。
这个老太太在旧城区修了一辈子车,那双手摸过的车轮比雷震拆过的炸弹还多。
“你们这帮小丫头片子,眼瞎。”静轮姥把那辆破车往墙边一靠,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沙子。
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那是刚才雷震随手扔进垃圾桶的监控截图,拍的是那辆逃逸的市政垃圾车。
“看这儿。”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戳在图上,“真环卫车的胎宽是45,这车是42。这不是拉垃圾的,这是军用轻型底盘改装的,承重不一样,压在地上的痕迹也就不一样。”
她哼了一声,又从蛇皮袋里摸出一本泛黄的笔记,随便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圈,全是水镜大道历年的事故点。
“每十年,这条路就要‘咬人’一次。”静轮姥抬头,浑浊的老眼盯着凌寒,意味深长,“上次咬死了几个不听劝的警察,这次……怕是轮到你们了。”
凌寒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笔记上的红圈。
位置和回声器感应到的震动源高度重合。
“走。”凌寒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凤凰之羽”。
十分钟后,水镜大道地下隧道入口。
凌晨的隧道空旷阴冷,回声骑骑着那辆改装过的重型摩托,显得有些紧张。
凌寒坐在后座,身体微微前倾,将“凤凰之羽”挂在了车把的横梁上。
“别用眼看路。”凌寒的手指轻轻在他脊背上敲了两下,那是他们刚才约定的信号,“用手摸。”
回声骑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引擎轰鸣,摩托车驶入黑暗。
起初是一片混沌。
但随着深入,挂在车把上的“凤凰之羽”开始微微震颤。
这种特殊的晶体结构对次声波极其敏感,此刻它就像是一个放大器,将那些潜藏在混凝土深处的微弱波动,通过金属车架,精准地传递到回声骑的手心。
在那一瞬间,回声器成了这台机器的感官延伸。
凌寒闭上眼,她的神识顺着这股“人机感应链”疯狂延伸。
黑暗在她脑海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灰白色的线条。
就在他们脚下二十米,地下三层的一条废弃管廊里,一个庞大的长方形物体正像幽灵一样缓慢移动。
那不是普通的车,那是一个移动的活体冷库。
在这个“冷库”内部,整齐排列着十二个低温培养舱,如同沉默的棺椁。
“抓到了。”凌寒猛地睁眼,瞳孔深处仿佛有寒流涌动。
通讯频道里传来雷震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我看清了。这帮阴沟里的老鼠怕光,当年的‘夜莺教母’就是用强光刺激配合药物洗脑。既然她们这么喜欢玩心理战,那就给她们加点料。”
雷震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调出了静轮姥笔记里标注的一处废弃通风井位置。
“乔伊,‘萤火虫’准备。颜色要最暖的那种,像早晨七点的太阳。”
“收到,暖色调全家桶一份,这就送达。”
一声沉闷的爆响在隧道上方炸开。
特殊的镁铝燃烧剂顺着通风井倾泻而下,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并未剧烈爆炸,而是释放出极其柔和、穿透力极强的暖黄色光芒。
这种光并不刺眼,但在那辆全封闭的黑色指挥车内部,监控屏幕瞬间变成了一片惨白。
对于那些长期生活在黑暗中、视神经被药物改造过的基因战士来说,这看似温暖的光线无异于泼向眼睛的硫酸。
指挥车猛地急刹,刺耳的摩擦声在地下管廊回荡。
车内的监控画面里,原本死寂的杀手们突然开始抓挠墙壁,发出野兽般的尖叫,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恐惧根本无法伪装。
“现在!”雷震按下了回声震波器的启动键。
05倍速的“摇篮曲”通过预埋在通风口的震动器播放出来。
那种声音不再是歌,而是如同生锈的钝刀在刮骨头。
车厢内,那些原本冷酷无情的杀手们纷纷抱头蜷缩在地,痛苦地翻滚。
那种声音撕开了她们脑中被强行缝合的记忆屏障——那一瞬间,她们不再是杀人机器,而是十年前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却在一次失败任务后被官方宣告“牺牲”的预备役女孩。
“动手。”
凌寒一脚踹开通风井的检修门,整个人如同猎鹰般坠落,重重砸在指挥车的顶部。
合金车顶在她脚下凹陷。
她抽出格斗刀,顺势一划,像是切开罐头一样撕开了车顶的装甲板,随即翻身跃入。
车厢内一片混乱,那些陷入记忆错乱的杀手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唯有车厢正中央,那张如同王座般的座椅上,坐着一个少女。
她没动,没叫,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当凌寒看清那张脸时,即使心冷如铁,呼吸也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和她有着九分相似的脸。
不是简单的整容,而是骨相上的完美复刻。
少女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复制版的“凤凰之羽”,指节发白。
“你说你是原版……”少女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声音轻得像幽灵,“可我的痛是真的。每一次被电流击穿神经的时候,那种痛……也是假的吗?”
凌寒没有拔枪。
她缓缓走到少女面前,解下自己颈间的正版“凤凰之羽”,轻轻放在那个冰冷的金属桌面上。
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如果你真是我,”凌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就不会问这种蠢问题。”
少女的瞳孔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某种坚固的信念正在崩塌。
她突然猛地撕开衣领,动作粗暴得在皮肤上划出了血痕。
在那苍白的锁骨下方,赫然刻着一行黑色的刺青编号:ph07。
那是凤凰特战队早已注销的第七个预备役编号。
与此同时,地面上。
白影正盯着最新的区域扫描图,眉头紧锁。
在距离指挥车翻覆点不远的一处少年收容所围墙外,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草丛里。
那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手里却拿着一根画笔,正对着空气不知在描绘着什么。
他的脚边,摆着一双极其不合脚的大号军靴,靴底沾着和地下管廊一模一样的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