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尚未完全吞噬这里,但恐惧比黑暗跑得更快。
并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只有某种频率极低、却能引发内耳半规管共振的嗡鸣声,正顺着地板爬上每一个人的脊椎。
乔伊站在拍卖台边缘,单手插兜,指尖看似无意地掠过耳后的微型接收器。
那里面,凌寒的声音像是一根冰棱,透着某种极度冷静后的金属质感:“心跳超过120的,都是被‘烙印’触发的人。盯着他们。”
她不需要转头,眼角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异常。
贵宾席前排,那个刚才喊价最凶的秃顶富商正死死抓着自己的领口,仿佛那上面缠着一条看不见的毒蛇。
他大口喘息,眼球充血突起,突然猛地掀翻了面前沉重的实木座椅。
“烫!这东西在烧我!”富商指着空气中那枚已经消失的全息吊坠投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而在他左侧,另一名穿着高定礼服的女买家正神经质地抓挠着同伴的手臂,指甲深陷肉里:“你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这就是“情绪烙印”。
那枚赝品上残留的不仅仅是贪婪的意念,还有白影特制的神经诱导波段。
当某种特定的心理防线被击穿,心底最隐秘的恐惧就会像溢出的脏水,止都止不住。
混乱的人潮边缘,心秤姥像个幽灵般贴着墙根移动。
她手里并没有那种象征权威的法槌,而是一本不知传了多少代的线装古籍账本。
她借着应急灯昏黄的光,翻到了最新的一页。
枯瘦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摩挲,最终停在编号“709”的赝品记录旁。
那里多了一道刻痕。
极细,极轻,如果不顺着光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根凤凰尾羽的形状。
心秤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盲雕师“假面童”是个瞎子,他的刀下只有规矩,绝不会有多余的笔触。
除非——有人逼他,或者有人在他的刀上动了手脚。
“他在说真话……”老太太低声喃喃,声音被淹没在周围的嘈杂中,“可谁给了他胆子,敢在千面盟的账本上动刀?”
她合上账本,没有声张,只是把那本足以定人生死的册子塞进了宽大的袖口里。
这种时候,活得久的人都知道,闭嘴看戏才是保命符。
此时的控制室内,金唇已经快要把那台昂贵的终端机砸烂了。
“启动!给我启动!”
他疯狂地按着回车键,试图强行唤醒备用的“静默清除”协议。
只要删掉所有数据,今晚发生的一切就死无对证。
然而屏幕像是一潭死水,只有中间弹出的红色对话框在嘲笑他的无能:“检测到异常情绪波动,审计程序自动激活。根据《国际金融安全法》,您的操作权限已被冻结。”
这不是故障。
他猛然想起了刚才那个女人插进来的那张黑色磁卡。
那根本不是什么离岸账户的付款凭证,而是一个披着“夜莺基金”外衣的超级特洛伊木马。
此时此刻,数公里之外,白影的手指正在键盘上跳舞。
那些被金唇视为保命符的非法资金流,正被一层层剥离伪装,变成最直观的excel表格,顺着网络管道,源源不断地流向那个名为“国际反洗钱组织”的公共邮箱。
侧厅的阴影里,两个身形如同铁塔般的保镖正架着回忆贩往外拖。
这个倒卖情报的滑头此刻吓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鞋底在地毯上磨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等等!别送我去见警察!我知道秘密!我知道金唇把备份藏在哪儿!”
没人理他。
回忆贩绝望地蹬着腿,像是濒死的鱼:“钟楼!钟楼的齿轮箱!他们用机械震动频率编码信息,只有特定时间才能读取!那是‘净世者ai’的底层逻辑!”
耳机里,白影敲击键盘的声音顿了一下:“老大,他在说真的。那座钟楼不是装饰品,它是整个集市的数据共振核心。”
钟楼顶端的寒风中,凌寒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巨大的铜制齿轮。
那些咬合的锯齿间,确实涂着一层特殊的吸音涂层。
“收到。”
她从腰间摸出一枚纽扣大小的震动发生器,贴在了主发条的根部。
既然要特定时间的震动频率,那就给他造一个。
几秒后,一种人耳听不见,但机械结构却无法抗拒的低频震动,顺着巨大的铜钟轴承传导了下去。
与此同时,大厅的主控屏幕突然闪烁了两下,原本锁死的界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撕开。
乔伊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一步步走向主控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在给谁倒计时。
她抬头,对着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金唇先生,你知道为什么真正的英雄从来不戴面具吗?”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通过音响系统,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因为哪怕是一身的伤疤,他们也敢亮给这个世界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按下了回放键。
大屏幕上的噪点散去,画面切换。
那不是现在的场景,而是一段尘封了三年的监控录像。
画面有些抖动,背景是硝烟弥漫的废墟。
一个穿着特战队服的高大男人,正背对着镜头,将手里那枚还沾着血迹的“凤凰之羽”,递到了戴着黄金面具的金唇手里。
男人转过侧脸,那是秦昊。
即使隔着屏幕和时间,也能看清他脸上那种急于摆脱过去的冷漠。
镜头被智能修复技术拉近,那个被交易的吊坠内侧,清晰可见一道细微的裂纹——和今天被砸碎的那个赝品,位置一模一样。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像是一滴水落进滚油,哗然声炸裂开来。
心秤姥终于动了。
她缓缓走上台,每一步都走得很沉。
她从袖口里抽出那本账本,高高举起。
“根据《黑市公约》第十三条,”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任何拍卖若涉及国家象征伪造及叛国赃物,监察员有权宣布交易无效,并即刻移交司法。”
她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个监控探头:“我以‘心秤’之名裁决:此物为赃证,即刻封存。”
控制室里,金唇发出了一声类似机械故障般的嘶鸣。
他转身想撞开后门,却发现那扇厚重的防火门不知何时已经落下。
而在数百米高的钟楼顶端,凌寒合上了怀表的盖子。
她看着下方那个挺立在聚光灯下的身影,那个曾经只会躲在她身后哭鼻子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用谎言去撕碎谎言。
“她现在不只是我的影子了。”凌寒低声说道,声音散在风里,“她是火种。”
远处的天际线,第一缕晨光像利剑一样刺破了云层,照进了这个藏污纳垢的集市,也照亮了墙面上那道残留的凤凰光影。
耳机里传来白影略带疲惫却兴奋的声音:“数据下载完毕。老大,这里面……有个大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