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会场里,乔伊那张黑色磁卡被她两指夹着,在灯光下晃了晃,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空气的凝重。
“千面盟只认钱,不认理,对吧?”乔伊笑得人畜无害,声音却清亮得扎耳,“我代表‘夜莺基金’追加两亿,资金十秒前已经全额进入你们指定的瑞士第三方托管账户。查账吧。”
两亿。这笔钱足够买下这座摇摇欲坠的古堡三次。
金唇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他不是被钱吓到了,而是被这不按套路出牌的节奏打乱了阵脚。
按照剧本,这时候这个女人应该是指责、揭露,然后被保安拖出去,而不是直接用钱砸他的脸。
但他还没来及说话,那块一直沉默的“背景板”——心秤姥,动了。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动作极慢地站了起来。
随着她的起身,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富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在这个圈子里,心秤姥这三个字代表着绝对的权威,她的一双耳朵,比最精密的测谎仪还要毒辣。
“小姑娘问我,听过最诚实的呼吸是什么声音。”心秤姥的声音沙哑,像是风吹过枯树叶,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穿透力,“我说不出来。但我记得最虚伪的声音——那是二十年前,有人举报我私吞公款时,那急促又带着一丝窃喜的心跳声。”
她没看来势汹汹的保安,也没看台上气急败坏的金唇,只是垂着眼皮,一步步走向展台。
“既然有人出了两亿,那我这个拿工资的监察员,总得干活。”心秤姥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第一次直视金唇那张黄金面具,“让我摸一下编号。规矩就是规矩,你也拦不得。”
金唇手中的静音拍再次举起,那上面幽蓝的电弧疯狂跳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他的眼神凶狠,像是要透过面具把这个多事的老太婆生吞活剥。
“退后!这是特殊竞拍流程,任何接触都必须经过……”
“让他查。”乔伊双手抱胸,闲闲地补了一刀,“除非你心虚。”
台下那些刚刚被幻觉折磨得欲仙欲死的买家们,此刻虽然惊魂未定,但看热闹的本能还是占了上风。
几道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金唇。
金唇咬着后槽牙,僵硬地放下了手臂。
规矩,是千面盟立足的根本。
如果他现在公然违反拍卖规程,那千面盟百年的信誉就在今晚毁于一旦。
心秤姥走到了展示柜前。
她不需要看。
那只布满老人斑、干枯如树皮的手伸进了展示柜,指尖轻轻搭在了那个所谓的“凤凰之羽”背面。
触感冰冷,却不是那种属于战场的、带着硝烟味的冷。
军用钛合金在极寒环境下淬火后,表面会有极其细微的颗粒感,那是金属为了抗击高压而形成的“骨骼”。
但这东西……太滑了。
滑得像是一块涂了蜡的塑料,透着一股子廉价的工业流水线味道。
心秤姥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接着,她的指腹滑向了那个编号凹槽。
假面童那个瞎子,刻字有个怪癖——先横后竖,刀口极深,且收尾处总会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上挑,那是他在黑暗中确认笔画完成的习惯。
但这道痕迹……
第一笔是竖。
而且刀口平滑得过分,根本不是手工雕刻,是激光蚀刻机做出来的死物!
就在这一瞬间,后台休息室里,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盲人正在剧烈颤抖。
假面童虽然看不见,但他听觉灵敏到了变态的地步。
前厅的气流变化、金唇那强压着惊恐的粗重喘息、甚至心秤姥指尖划过金属的摩擦声,都在他脑海里构建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有人用激光蚀刻模仿他的手艺。有人把他当成了弃子。
愤怒像是一把火,烧穿了他长久以来苟且偷生的懦弱。
假面童猛地抓起手边那把从未离身的刻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掌心狠狠划了下去!
皮肉翻卷,鲜血涌出。
血滴并没有落地无声,而是滴在了一块特制的金属共振板上——这是他和外面接头人约定的最高级别死信。
一声极微弱、却又极沉闷的撞击声,顺着古堡复杂的通风管道和钢结构,一路传到了钟楼顶端。
凌寒猛地睁眼,瞳孔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收到信号。白影,上传!”
下一秒,凌寒双手虚按,那股被她一直压制着的精神力不再是温柔的涓涓细流,而是瞬间化作了一把尖锐的锥子,顺着假面童那痛彻心扉的神经波段,狠狠扎向了金唇的大脑皮层!
“呃——!”
台上的金唇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闷哼。
他感觉有人在他的脑子里引爆了一颗闪光弹。
这不仅是痛,更是恐惧。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那是十年前,他在那个狭窄肮脏的公厕隔间里,手里攥着出卖情报换来的支票,听着外面警笛声呼啸而过时,那种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频率。
咚!咚!咚!
每一声心跳都在质问,都在索命。
“假的……这是假的……”金唇踉踉跄跄地后退,一屁股撞翻了展示台。
那个价值连城的赝品“当啷”一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毫无尊严地躺在他的脚边。
与此同时,会场中央的大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再是秦昊的脸,而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数据报告。
左边是心秤姥此时此刻指尖传回的触感分析图谱,右边是假面童那带血的震动频率波形,中间则是一份已经被标红的国际刑警通缉令——上面赫然是千面盟倒卖军用物资的铁证。
“各位,”白影冷静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真伪不在物,而在人心。”
“依据《跨境文化资产监管公约》第17条,本次拍卖存在重大欺诈嫌疑。”心秤姥收回手,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审判者的锋芒,“交易中止。”
轰隆隆——
古堡外传来了重型引擎的轰鸣声。
三辆涂装全黑、没有任何标识的防弹越野车像三头钢铁巨兽,直接撞开了集市的入口大门。
“该死!该死!!”
金唇像是疯了一样,一把扯下脸上的黄金面具,露出一张满是冷汗、五官扭曲的脸。
他举起手中的静音拍,狠狠砸向那个滚落在地的赝品吊坠。
“砰!”
零件四溅。
看着那一地狼藉,金唇突然怪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穷途末路的癫狂。
他猛地转身,像是一只受惊的硕鼠,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后台那扇沉重的铁门。
“想跑?”乔伊挑了挑眉,刚要迈步。
“别追。”凌寒清冷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让他去。”
金唇冲进控制室,反手锁死了那一重达吨半的防爆门。
黑暗中,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枚还在滴血的生物密匙,狠狠插进了操作台最底层的那个红色插槽里。
那是千面盟最后的底牌,一个名为“影蚀”的自毁程序。
屏幕上的倒计时,鲜红如血,跳动着开始了最后的读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