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残破的钟楼穹顶漏下来，滴在凌寒早已湿透的战术手套上，冷得刺骨。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鸟粪发酵的酸臭味，混合着枪管特有的冷硬铁腥气。
她没去擦脸上的水珠，只是把那枚从夏暖药箱里翻出来的老式黄铜怀表，轻轻贴在了狙击镜旁的金属支架上。
“嘀嗒、嘀嗒。”
秒针走动的声音在暴雨中微不可闻。
凌寒闭上眼，那种熟悉的、像千万根针扎进脑皮层的刺痛感再次袭来。
她没有把神识铺开去警戒四周，而是做了一件极为凶险的事——她将那一缕精神力极度压缩，像注水银一样，一点点灌进了怀表的玻璃表蒙里。
03秒。
这是人在极度惊恐时心脏骤停前一瞬的搏动周期。
也是半年前在地宫，她眼睁睁看着那枚火箭弹拖着尾焰钻进雷震掩体时，自己心跳的频率。
“只要有人触碰那个赝品，”凌寒嘴唇未动，声音通过喉震式麦克风传给所有人，“就会感受到这种频率。不是我看他，是他的良心在看他自己。”
如果他们还有良心这种东西的话。
瞄准镜的视野尽头，那扇唯一的亮灯窗口里，一场名为“慈善”、实为洗钱的闹剧正在上演。
透过单兵战术目镜传输回来的高清画面，凌寒看到了乔伊。
这一刻的乔伊，不再是那个穿着迷彩服啃压缩饼干的后勤官。
她裹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像是一条慵懒又剧毒的蛇，正挽着那个所谓的“石油大亨”——其实是刚被催眠了一小时的替身演员——缓缓步入会场。
“凤凰之羽，起拍价三千万。”
拍卖台上，那个叫“金唇”的男人戴着一张黄金面具，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像生锈的齿轮摩擦，没有半点人味儿。
侍者托着那个被天鹅绒包裹的赝品吊坠走近。
乔伊停下脚步，鼻翼微动，那是她惯用的嫌弃表情。
“听说这东西是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她伸出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尖看似随意地在吊坠内侧划过。
实际上，一抹无色无味的纳米凝胶已经粘在了金属表面。
“怎么一股子铁腥味，像是血没洗干净。”乔伊抽出丝帕擦了擦手，把那块昂贵的布料随手丢进侍者的托盘里。
金唇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眯了一下，电子合成音带着一丝讥讽：“这位小姐，血腥味有时候才是最昂贵的香水。不信，您可以戴上试试。”
“不必了。”乔伊后退半步，似乎是真的嫌恶，“我怕做噩梦。”
就在乔伊转身的瞬间，凌寒在钟楼上轻轻叩击了一下耳机。
“白影，动手。”
会场巨大的水晶吊灯突然暗了一瞬。
那不是故障，而是电压被极其精准地削减了3。
紧接着，灯光开始以一种极难察觉的频率闪烁——03秒一次。
配合着那若有若无的“嘀嗒”声，整个会场的光影开始变得诡异。
二楼包厢里，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太婆“心秤姥”猛地睁开了眼。
她手里捻着的佛珠停住了。
作为全场最敏锐的活体测谎仪，她听到了异样。
并不是机器故障的声音。
而是呼吸声。
前排那个刚刚叫价八千万的胖子，呼吸频率突然乱了，像是被人猛地按进了水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那种即将溺毙的急促。
接着是左边的房地产商，喉结剧烈滚动，正在拼命吞咽口水。
“不对劲。”心秤姥低声嘟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这气场……脏了。”
她没有示警，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身体往太师椅的阴影里缩了缩。
拍卖还在继续，价格已经被哄抬到了一个离谱的数字。
金唇似乎察觉到了台下气氛的微妙变化，那种原本狂热的贪婪正在被一种莫名的焦躁取代。
他举起那柄特制的静音拍，金属槌头上泛起一层幽蓝的电弧——那是神经抑制器启动的前兆。
“一亿两千万，第一次。”金唇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试图压住场内那些窃窃私语。
“慢着。”
一个慵懒的女声打断了他。
乔伊推开挡路的保镖，重新站到了台前。
她慢条斯理地摘下耳垂上那对价值连城的祖母绿耳环，当啷一声扔在大理石桌面上。
“我加一个亿。”
全场哗然。连金唇握着拍子的手都僵在半空。
乔伊抬起头，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满是挑衅的笑意：“但我有个条件。把这吊坠翻过来，让大家好好看看背面。听说真的‘凤凰之羽’，背面有一道被弹片刮花的痕迹，那是她们队长的荣耀。这赝品……做得出来吗？”
金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知道那是假的，背面光洁如新。
但在这个充满了谎言的集市里，被当众质疑货品的真伪，就是在他脸上扇耳光。
“怎么？不敢？”乔伊往前逼近了一步。
“给她看。”金唇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就在侍者战战兢兢地将那个赝品吊坠翻转过来的刹那——
钟楼顶端。
凌寒猛地睁开眼，黑色的瞳孔在这一刻仿佛坍缩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一把攥住那枚仍在嘀嗒作响的怀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着我。”
她对着虚空低语。
轰——！
一股只有感知敏锐者才能察觉的精神风暴，顺着乔伊留下的纳米凝胶，顺着那与之共鸣的灯光频率，瞬间席卷了整个会场。
那不是爆炸，是记忆的强行植入。
“啊——！”
那个出了八千万的胖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疯狂地甩动右手，仿佛那里被烈火灼烧。
只见他原本肥腻白皙的手腕上，竟然凭空浮现出一道焦黑的环形伤疤。
那是“凤凰”突击手雷震当年被高压电索勒断手骨的位置。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凡是刚才参与过竞价、在这个肮脏销赃链条上沾过手的人，皮肤上都开始浮现出诡异的红痕。
有的在胸口，那是贯穿伤；有的在后背，那是被弹片撕裂的创口。
“它在烧我！这吊坠是活的！”
“鬼！有鬼！”
那个房地产商瘫倒在地，拼命抓挠着自己的喉咙，那里正浮现出一道紫黑色的勒痕。
金唇惊恐地后退，手中的静音拍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台下那群突然陷入癫狂的富豪，又看向那个站在混乱中心、嘴角含笑的绿裙女人。
“你……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帮你们回忆一下。”乔伊耸耸肩，那表情无辜得像只小白兔，“这些伤，不就是你们踩着上位的那条路吗？”
还没等金唇反应过来，会场中央那块巨大的led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展示着拍品细节的画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画质略显粗糙，却足以让所有人血液冻结的监控视频。
画面里，一个身穿特战服的男人正坐在阴暗的密室里，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那张脸，在场的人或许不认识，但凌寒化成灰都认得。
那是秦昊。
视频里的秦昊端起红酒杯，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温文尔雅却令人作呕的微笑，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只要能除掉凌寒，把‘凤凰’全队埋在地宫里……这点代价算什么？签了吧，从此以后，这条情报线就是我们的私产。”
死寂。
刚才还鬼哭狼嚎的会场，瞬间陷入了比坟墓还可怕的死寂。
“这就是你们买的‘英雄遗物’。”乔伊的声音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脸上，“沾着战友血的，卖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