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是被撕碎的铅块,砸在红砖楼前泥泞的空地上。
凌寒没有任何战术规避动作,军靴踩进积水的洼地,溅起污浊的泥点。
她抬手,那枚一直在发烫的“凤凰之羽”被她扯了下来。
“拿着。”她把吊坠塞进夏暖冰冷的手心,指尖擦过对方还在颤抖的手腕,“等我走进三十米范围,你就让所有人闭眼。”
夏暖攥紧了那枚带着体温的金属,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把那个原本想问的“那你呢”咽了回去,重重点头。
凌寒转身,一步踏入那栋楼投下的阴影里。
就在迈入警戒圈的一刹那,大脑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蜂鸣。
那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的幻痛,像是有几百根看不见的钢针试图强行撬开她的头盖骨。
对方启动了高频牵引波。
那些贪婪的数据流正如饥似渴地想要复制她的感知模式,把她的大脑变成这庞大网络的一个节点。
凌寒没有停步,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想看我?”她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雷声里,“好,这次我让你们看得清楚。”
废墟侧面的断墙后。
夏暖深吸一口气,将那枚吊坠死死按在摸影童单薄的心口。
男孩本能地想要瑟缩,却被夏暖十指紧扣住。
“别怕。”夏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现在,闭上你的眼睛。别用眼去看,用这里,去感受姐姐给你的温度。”
另一侧,光肤郎像只巨大的蜥蜴,赤裸着脊背贴在潮湿的地面上。
雨水顺着他的脊椎沟流淌,他全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像天线一样竖起,捕捉着空气中疯狂逃逸的电磁微粒。
“信号峰值在b2层东南角,”光肤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背部肌肉剧烈抽搐,“那帮疯子……正在加载‘全知之眼’的初始化程序!还有十秒!”
“十秒够了。”耳机里传来白影敲击键盘的爆响,“量子跳频攻击已注入。现在他们的系统眼里,队长已经是一具完全敞开的数据尸体。”
红砖楼地下二层。
织瞳婆看着屏幕上骤然飙升的同步率曲线,那张干瘪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扭曲。
“融合!快融合!”她嘶吼着,“把她的神识抽干!只要有了这个样本,那个伟大的意志就能降临……”
然而,就在她按下确认键的瞬间,站在雨中的凌寒猛然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试图切断连接,反而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她闭上眼,将原本用于防御的所有精神屏障全部撤销,然后在脑海中观想出一个无限坍缩的点。
那是她在无数次生死边缘领悟到的“星轨共鸣”。
以前,她是向外辐射感知。这一次,她是向内坍缩。
所有试图入侵的脑波、数据流、探测信号,在触碰到她意识边缘的瞬间,就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不是复制,是吞噬。
“感知黑洞,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整栋红砖楼内所有的电子屏幕,在同一瞬间彻底黑屏。
不只是这里。
远在千里之外的十六个关联信号中继站同时冒出青烟,全球“数字宇宙”的监控网络在那一刻出现了诡异的05秒空白。
就连大洋彼岸的nasa,监测员也惊恐地发现,地球局部的磁场出现了一瞬无法解释的静默。
“啊——!”
连接台上的十个盲童齐声惨叫,他们还没来得及被抽干,那些倒灌回来的庞大信息流反而冲毁了那个邪恶的连接程序。
织瞳婆身后的几根透明神经纤维寸寸崩断,她踉跄后退,浑身像是被高压电击中般剧烈颤抖,那双浑浊的眼球几乎要暴突出来。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反向吞噬视觉流?这是神的领域!”
就是现在。
“孩子,伸手。”夏暖猛地抓起摸影童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引导着他那布满老茧的指尖,穿过混乱的气流,直接按向了虚空中那个极其强烈的恐惧源——那是通过吊坠传导过来的,织瞳婆的位置。
几乎同时,凌寒在大脑剧痛中强行分出一缕神识,通过那个尚未断开的连接,将“凤凰之羽”的感知力做了一个极其精细的转化。
“现在,让我替你看一次世界。”
摸影童的手指,触碰到了织瞳婆那层像枯树皮一样冰冷的皮肤。
刹那间,触觉变成了视觉。
在男孩原本漆黑一片的脑海里,第一次炸开了颜色。
那不是光学意义上的色彩,那是情感与记忆具象化后的颜色。
织瞳婆的恐惧是灰败的絮状物,她的贪婪是令人作呕的墨绿,而在这之下,还有一丝早已扭曲变质的、暗红色的执念。
男孩呆住了。
他那张常年麻木的小脸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两行清泪顺着空洞的眼眶滚落。
“……这就是红色吗?”男孩的声音哽咽,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稚嫩,“原来红色……是妈妈流血时的样子。”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扎进了织瞳婆最后那点理智里。
“不……不是这样的!”老太婆崩溃地抱着头嘶吼,她一辈子都在追求“看见”,却被一个盲童用触觉看透了灵魂最丑陋的底色,“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因为看不见而死!你们懂什么!”
滴——
一声凄厉的长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织瞳婆猛地扑向控制台,那是自毁程序的物理拉杆。
她要引爆埋在下面的液氮冷却罐和高爆炸药,拉着所有人陪葬。
“找死。”
一直蛰伏不动的回声指猛然从阴影中扑出。
他没有去抢夺拉杆,而是双掌狠狠拍向地面。
通过这一整夜的听音辨位,他早就摸清了这栋楼的骨架结构。
这一掌拍下去,一股极其刁钻的共振波顺着地砖传导,精准地击中了下方三米处的承重柱节点。
轰隆!
爆炸发生了,但不是向上的蘑菇云,而是被那股共振波强行导向了旁边的地下水道。
沉闷的巨响震碎了所有的玻璃,地面剧烈晃动,但那股毁灭性的冲击波却被完美的宣泄进了下水道的空腔里。
烟尘散去。
废墟中央,摸影童紧紧抱着夏暖的腰,把脸埋在她的白大褂里,哭得浑身颤抖。
“姐姐……我能‘看’见你了。”他没有睁眼,手却紧紧抓着夏暖的衣服,“里是暖洋洋的金色。”
雨还在下,却洗不净这满地的狼藉。
凌寒站在破碎的大门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已经彻底黯淡无光的“凤凰之羽”,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微凉的纹路。
“真正的钥匙,从来不是让我们看得更多。”她轻声说道,仿佛是说给风听,也仿佛是回应林疏月当年的教诲,“而是让我们记得,为何而看。”
她收起吊坠,没有去管身后正在收尾的队员,转身没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这只是个开始。
既然“净世者ai”已经把触手伸到了这里,那么那个真正的幕后操盘手,一定还在附近窥视。
十分钟后,集市对面那座废弃的古老钟楼顶层。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过满是鸟粪的横梁,凌寒架起那支沉重的反器材狙击步枪,透过瞄准镜,将十字准星缓缓压在了雨幕尽头那个唯一亮着灯的窗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