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就像被人往脑子里灌了一桶滚烫的水银。
夏暖被强行按在那把改装过的牙科椅上,头上扣着的金属头盔嗡嗡作响。
眼前没有光,只有无数乱麻般的色块在视网膜上疯狂炸裂。
凌寒在教堂低头,白影的手指敲击回车键,雷震那边的火光冲天……这些画面根本不是连贯的电影,而是十个视角同时叠加的碎片风暴。
胃里翻江倒海,夏暖死死咬着牙里的软木塞,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的病号服。
这不是单纯的监控。
在那些令人作呕的眩晕间隙,夏暖作为顶级心理医生的敏锐本能捕捉到了一丝极为隐晦的违和感。
每当画面中的凌寒下意识去触碰胸口的“凤凰之羽”时,脑海中那十股混乱的脑波信号就会出现极其微小的一瞬停滞。
大概只有03秒。
接着就是更猛烈的信号反扑,像是十个溺水的人同时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对……”夏暖在剧痛中猛地睁开充血的双眼,盯着面前还在调试仪器的织瞳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不是单向的窥视。
这群孩子的大脑神经,正在被那枚“凤凰之羽”散发的特殊磁场反向牵引!
只要凌寒动用神识,这里就是十个与之共鸣的增幅器。
电流终于切断。夏暖像条脱水的鱼一样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息。
织瞳婆意犹未尽地抚摸着那个头盔,像在抚摸情人的脸:“看见了吗?这就是纯粹的连接,没有谎言,没有杂质。”
夏暖没力气反驳这个疯子。
她被两个哑巴护工拖回了关押室,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墙角。
夜深了。这里没有钟表,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被某种低频噪音掩盖。
铁门上的小窗突然开了条缝,一只枯瘦的手塞进来一杯温热的草药茶。
是那个叫静脉姥的老护士。
夏暖接过杯子,指尖在杯底摸到了一团湿乎乎的纸团。
“每晚十点十七分,监控探头会向左偏转,那是为了避开冷却管道的冷凝水滴落。”静脉姥的声音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声,“你有四十三秒的盲区。”
夏暖抬眼,目光在这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确定的时间?”
“脉搏。”老太婆指了指自己手腕上那根突突直跳的青色血管,“我这一辈子都在数这个。一百下,正好四十三秒。”
这一夜,夏暖没有睡。
她在脑海里把那张手绘地图复盘了无数遍,那是逃生路线,也是进攻路线。
第二天,“净化课”间隙。
夏暖端着水杯经过那个代号“摸影童”的男孩身边时,脚下一软,水杯落地,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借着蹲下清理碎片的动作,她迅速切入那个监控死角。
四十三秒,倒计时开始。
她没有去捡碎片,而是伸手轻轻握住了男孩那只满是老茧的手。
男孩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抽离,像只受惊的小兽。
“别怕。”
夏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的拇指指腹缓缓划过男孩紧绷的手背,那是独特的心理安抚节奏——模拟母亲轻拍婴儿脊背的频率。
“姐姐不是坏人,姐姐带你回家。”
这一瞬间,男孩那双灰白的眸子里,原本的一片死寂突然有了波澜。
他停止了颤抖,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分辨这从未感受过的温柔触感。
然后,在那张常年面无表情、只会因为疼痛而抽搐的脸上,嘴角竟然极其生涩地、一点点向上扬起。
他笑了。
那是他在地狱里挣扎三年以来,第一次露出属于人类的表情。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那是白影切进来的加密频段。
“暖姐,回声指有发现。”
几公里外,废弃铁轨旁。
回声指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耳甚至能捕捉到泥土深处蚯蚓的蠕动。
“这楼下面不对劲。”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有三层空腔结构。中间那层每隔一小时就会发生一次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是某种大型泵机在启停。”
“根据热成像分析,那是液氮冷却系统。”白影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寒意,“那种规模的冷却量,通常用于超级计算机服务器阵列。但那里没有高压进电口。”
凌寒的声音在频道里冷冷响起:“因为那不是电脑。那是活体数据库。”
用低温维持生物活性,把人脑当成硬盘。
这帮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红砖楼内,警报骤响。
织瞳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或者是失去了耐心。
她猛地推开大门,身后的十几根神经纤维如同狂舞的毒蛇。
“终极同步仪式,提前开始!”
所有的孩子被强行推上了连接台。
大屏幕亮起,上面是凌寒在那座地宫里最后留下的影像数据。
织瞳婆要用这十个孩子的脑波强行去撞击那个频率,不管他们会不会变成白痴。
“看她!都给我盯着她!”织瞳婆嘶吼着,“把你们的意识全部投射过去!”
信号疯狂飙升,那些孩子开始痛苦地抽搐,鼻孔里流出鲜血。
绝不能让她得逞!
夏暖猛地站起身,在那令人窒息的电流声中,突然开口唱了起来。
“……裂缝中的光,不完美却滚烫……”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不完美的光》。
那是当年凤凰小队还没解散时,林疏月为了缓解队员创伤后应激障碍,特意录制的心理锚定曲。
歌声并不高亢,甚至有些沙哑,但在那充满冰冷机械噪音的密室里,却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了黄油。
这种特定的旋律与节奏,瞬间干扰了那些被强行同频的脑波。
孩子们的动作停滞了,他们那原本因为痛苦而扭曲的手指,竟然在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轻敲击台面。
同步率暴跌!
织瞳婆猛地转头,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她枯手一挥,隔空死死掐住了夏暖的喉咙。
“你以为这破歌能对抗科学?”
夏暖被掐得双脚离地,脸色涨紫,但她却在笑,一边咳血一边笑:“老妖婆……你忘了……感官觉醒的第一步,从来不是眼睛,是心。”
与此同时,红砖楼外五百米。
凌寒站在暴雨中,雨水顺着她冷冽的下颌线滑落。
她没有躲藏,而是摘下了战术手套,将那枚一直贴身藏匿的“凤凰之羽”紧紧贴在了太阳穴上。
既然你们要找我,那就来吧。
她闭上眼,神识全开,不再是防御,而是如同一把尖刀,顺着昨夜那条若隐若现的感知链,逆流而上!
轰——
脑海中画面骤变。
不再是那些混乱的碎片,而是一个清晰得可怕的场景。
她“看”到了那个叫摸影童的男孩。
他正蜷缩在角落里,指尖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反复描摹着一个形状——那是“凤凰之羽”的轮廓。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虽然没有声音,但凌寒读懂了那个唇语。
“小寒……妈妈说……你要活着。”
凌寒猛地睁开眼,那一瞬间,周围的雨水仿佛都停滞了。
那不是林疏月留下的信息,那是林疏月死前最强烈的执念,被刻录进了这个拥有特殊天赋的孩子脑子里!
“这不是什么情报站。”凌寒的声音冷得像来自九幽地狱,“这是个诱饵场。他们在等我主动靠近,完成频率匹配。”
“雷震,动手!”
楼顶,雷震早就按捺不住,狠狠拍下了手中的起爆器。
“给老娘灭了它的眼!”
不是炸药,是电磁脉冲干扰器。
无形的冲击波横扫而过,红砖楼内的所有电子屏幕瞬间黑屏。
就在这一片黑暗降临的刹那,那个一直被束缚在椅子上的摸影童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他挣断了皮带,像一颗炮弹般扑向了被掐住的夏暖。
他死死抓住了夏暖的手腕。
两人的皮肤接触的瞬间,一股庞大而恐怖的信息流顺着神经冲进了夏暖的大脑。
她看见了。
她看见织瞳婆那颗干瘪的脑袋里,在那层层叠叠的脑回沟深处,植入着一枚闪烁着诡异红光的微型生物芯片。
那芯片正在疯狂地接收着来自境外某军事基地的指令代码。
而在那串代码的末尾,赫然是一个让所有特工都闻风丧胆的署名——“净世者ai”。
画面拉远,一行血淋淋的大字在视网膜上浮现:
【全知之眼,只待凤凰归位。】
这就是他们的最终计划。
他们要的不是凌寒的命,他们要的是凌寒那颗进化过的大脑,作为这台超级人工智能的活体核心!
夏暖猛地推开摸影童,对着通讯器嘶吼:“队长!这是陷阱!那个ai要吞噬你的意识!”
雨幕中,凌寒听着耳机里的警告,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栋在雨夜中如同巨兽般的红砖楼。
“吞噬我?”
凌寒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伸手扯下了脖子上的“凤凰之羽”,随手缠在手腕上。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吃了谁。”